陈岸握紧了手里的两颗水晶,一冷一热,像两个不同的世界。他没有再看天空中的选项,也没回头找周大海和陈小满。他知道他们就在后面。
他闭了一下眼,睁开时把手松开,把两颗石头扔向空中。
石头没掉下来。
它们在半空撞在一起,没有炸开,也没有碎,反而黏住了,开始转圈,发出蓝光。光的颜色像渔船上的声呐屏,一圈圈往外扩散。
“哎?”周大海叫了一声,差点拿不住鱼叉。
那团光越转越快,变成一个竖着的椭圆,边上有点像水波纹。接着,门稳稳地停在离甲板三米高的地方,表面流动着蓝光,像是把整片海装进了玻璃里。
系统的声音响了,但这次不一样。以前只说“签到成功”,现在声音低一些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:“检测到跨维度共情波动……启动星际沟通协议。”
陈岸看着那道门,脚底发麻。不是怕,是那种台风来前海面突然安静的感觉——知道要出事,但不知道是什么事。
他刚想抬手,眼前突然出现很多光点。
不是星星,也不是萤火虫。是一粒一粒亮起来的小点,密密麻麻,布满视线,像夜里看对岸渔村的灯火,但比那多得多,眼睛都数不清。
每个点都在动。
有的闪一下就灭,有的一直亮,有的忽明忽暗。他忽然明白过来——这些不是灯,是人。
是他自己。
在不同的地方,做不同的事。
他看见一个“他”蹲在沙漠里挖井,手里拿着铁皮桶;另一个“他”穿着厚棉袄,在结冰的湖面上凿洞捕鱼;还有一个穿着白大褂,在实验室写表格……他们都没说话,但他知道,那是他在别的世界活过的痕迹。
信息一下子冲进脑子,像海水灌进船舱,压得他膝盖发软,差点跪倒。
“哥!”陈小满一把抱住他胳膊,声音有点抖,“你在发光!你身上全是蓝线,跟那门一样!”
他低头一看,真的。手臂上、脖子上,浮着细细的蓝纹,一闪一闪,和光门的节奏一样。
他深吸一口气,没甩开妹妹的手,借着她的力气站稳了。脑子里很乱,但他想起一件事——第一次用声呐仪时也看不懂屏幕,全是杂波。后来他学会了调频,慢慢就能分清鱼群和礁石了。
现在也一样。
他闭上眼,不去看那些光点,而是去“听”。不是用耳朵,是用心,是这几年赶海练出来的感觉——哪片海有暗流,哪块石头下藏鲍鱼,哪阵风会带来暴雨。
他开始“调”。
就像调声呐那样,一点点对准频率。
一下子,乱七八糟的画面安静了。
他看清了。
原来所有的“他”都不是随便活着的。每一个关键选择的时间点几乎都一样——比如,没人选择回去当上班族;没人接受被人欺负的日子;每一个“他”,最后都选择了“留下”,哪怕环境再难。
这不是巧合。
这是一种规律。
“我靠……”他低声说,声音有点哑。
“咋了?看见啥了?”周大海往前走了两步,仰头看着光门,独眼里映着蓝光。
“看见我自己。”陈岸说,“好多好多。”
“那你可发财了。”周大海咧嘴一笑,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,“一个就够折腾人的,来一堆,宇宙都得加班。”
陈小满没笑。她抬头看着哥哥,发现他脸上没有害怕,反而有点轻松,像是背了很久的东西,终于有人替他扛了一下。
她没松手,还是抓着他胳膊,只是换了个姿势,从“怕他倒”变成“陪他站”。
光门忽然震动了一下。
不大,但大家都感觉到了,脚底一麻,像海底有什么东西轻轻咳了一声。
周大海立刻举起鱼叉挡在身前:“谁?!”
“不是外人。”陈岸摇头,“它在等我。”
“等你干啥?请它吃饭?”周大海啐了一口,“老子船上连条咸鱼都没有。”
“等我点头。”陈岸说。
他看着那道门,知道不能拖了。这不只是选“回不回去”的问题了。而是——要不要让别人也看到这一切?
他的故事,他的挣扎,他的签到,他的渔船,他带着弟弟妹妹熬过冬天的日子,他跟赵有德斗,跟马明远周旋,一条条航线跑出来,一次次在风暴里拼命……
这些事,值不值得让其他世界的“他”也看见?
他想起小时候,村里老人讲古,说海龙王有个宝库,存着所有渔民的命簿。他当时不信,现在却觉得,也许真有这么个地方。只不过,存的不是命,是选择。
他抬起手,指尖轻轻碰了下光门。
像摸到了温水。
涟漪从触点荡开,整道门嗡了一声,蓝光猛地变亮,照得整片海面通明。远处的科考船也被照亮,像个泡在水里的旧冰箱。
系统的声音又响了,这次谁都听得见:
“星际沟通体系建立,所有文明已接收你的故事。”
话音落下,光门深处传来声音。
不是音乐,不是说话,是潮声。
浪打沙滩,鸥鸟低叫,远处还有柴油机突突突的声音,跟他那天晚上魂穿过来时一模一样。那晚他躺在滩涂上,雨水混着海水往鼻子里灌,耳边就是这个声音。
现在,它又来了。
而且不是录音,是实时传来的。他能听出来——左边的浪声急,是台风要来;右边有孩子笑,是渔村傍晚;中间的柴油机声音闷,是老机器,该换滤芯了。
这些声音,来自不同的时空。
每一个“他”,都在赶海。
每一个“他”,都签到了。
“我操……”周大海把鱼叉往地上一顿,仰着头,嘴巴张得老大,“这他妈比看星星还壮观!”
他笑了,又笑出了眼泪,抬手一抹,继续看着。
陈小满没说话。她把脸贴在哥哥胳膊上,听着熟悉的潮声,手指无意识拨了一下算盘珠子。啪嗒一声,很轻,没人听见。
陈岸站着没动。
他感觉身体还在发光,蓝纹没退,反而更亮了,像是被什么东西认出来了——不是系统,是更大的存在。也许是某个高维的“海神”,或者干脆就是海洋本身。
他忽然明白,赶海签到系统从来不是金手指。
它是信标。
是他在这个宇宙里,留下的第一个脚印。
而现在,这脚印被看见了。
不止是人看见,是所有平行世界里的“陈岸”都收到了信号:有人在1983年的渔村,靠一篓一网,一天一天,把自己从烂泥里拔了出来。
不需要超能力,不需要重生剧本,只需要坚持。
“哥。”陈小满轻声说,抬头看他。
他低头,看见妹妹眼睛亮亮的,像装了两片海。
“你说,他们……能听见我们吗?”
陈岸没回答。
他望着光门,望着那一片片闪动的光点,忽然抬起手,朝门里挥了一下。
就像当年在码头,送渔船出海那样。
下一秒,光门深处,有一个光点,也动了一下。
像是回应。
周大海看得清楚,一下子跳起来:“嘿!那个穿短裤的!他也挥手了!”
“哪个?”
“就左边上数第三个,屁股露一半的那个!”
陈小满噗嗤笑了,赶紧捂嘴。
陈岸也笑了。
他没再说话,只是把手放下,站得笔直。
蓝光慢慢从他体内褪去,光门依旧悬着,潮声不断,像是打开了一个永远不会关的广播频道。
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赶海不再是他一个人的事了。
而是某种……通用语言。
在无数个世界里,只要有人面对大海,面对困境,面对选择,他们都会收到同一个信号:
你可以签到。
你可以活下去。
你可以,自己建一套规则。
周大海吐了口唾沫,把鱼叉扛回肩上:“行了,热闹看完了,该修船的修船,该补网的补网。别以为成了宇宙网红就能偷懒。”
陈小满点点头,松开哥哥的胳膊,后退半步,但没走远。
陈岸站在原地,望着光门,没有迈步,也没有回头。
他知道门后面是什么。
也知道,只要他愿意,随时可以进去。
但现在还不行。
他还有船要开,还有海要赶,还有两个小家伙要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