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岸站在光门前。风不动,海也不动。渔船还停在原地。周大海蹲在船尾,手里拿着鱼叉。陈小满靠在舱门边,怀里抱着算盘。他们没说话,也没看他。他们不知道他要走了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左手贴着一块水晶,右手拿着一张旧工作证。这是他上辈子公司发的。照片上的他头发还多,眼神也没那么累。这两样东西现在有点热,不烫,像晒过太阳那样,暖暖的,从皮肤传到骨头里。
他胳膊上的伤疤也在发热。
那些是赶海时被贝壳划的,一条条在小臂上,像绳子勒出来的印子。现在它们微微发亮,闪着蓝光,和光门的光一明一暗,节奏一样。
他想起第一次签到那天。
天刚亮,他光脚走进滩涂,海水刚过脚踝,系统就响了:“今日签到成功,获得竹篓一只。”他当时以为自己疯了。可回头一看,岸边真有个新竹篓,提手很光滑。
后来他有了胶靴、探鱼仪、天气预报功能……一点一点变成现在这样。
这些都不是白来的。
是他一天天坚持换来的。
他闭眼,再睁开时,光门里出现三个人影。
一个是爸爸,蹲在灶台前烧火,手里拿着铅笔,在本子上记账。他小时候常这样,怕家里没粮。一个是周大海,独眼笑着,把一筐鲍鱼扔上他的船,嘴里喊:“别翻了你这破船!”还有一个是陈小满,扎着小辫,举着算盘喊:“哥!今天赚了三块七毛二!”
人影很快没了。
这不是幻觉。他知道这是什么。
是亲情,是信任,是责任。
这些东西比系统来得早,也比系统更牢。
他往前走一步。
脚没踩到甲板,而是直接进了光里。
像走进水里,又像穿过雾。身体没有变轻也没有变重。耳朵突然听不见声音了,连风声都没有。但心跳还在,稳稳的。
光门深处,海浪声又来了。
还是哗哗的浪打沙滩,远处有柴油机的声音,有海鸟叫,有孩子笑,空气闷闷的,像台风要来。
这些声音他太熟了。就像之前在书里看到的一样,来自不同的时空,不同的“他”。
可这一次,声音更清楚了。
他能听见左边那个“他”在调机器,右边那个“他”在教弟弟绑浮标,中间那个“他”坐在收购站啃冷馒头,看着洪叔验鱼。
每一个“他”都在干活。
每一个“他”都没放弃。
他明白了系统最后一句话的意思。
“这次,你不再是一个人。”
不是有人陪他回去。
而是他带上了所有人的经历、选择、努力和坚持。
他是第七次开始,也是最后一次回来。
光开始收拢。
不再是往外散,而是往中间聚。周围的光点合在一起,变成一条路。路的尽头是一片灰白的滩涂,天上阴沉沉的,空气湿漉漉的,正是1983年七月的味道。
1983年7月15日清晨。
就是他第一次穿过来的那天。
他低头看手里的水晶和工作证。两样东西的光已经连在一起,分不开了。他知道,等他落地,这些东西就会消失。系统不会马上启动,要等他碰到海水,才会响起第一声“签到成功”。
但他记得所有事。
记得赵有德怎么贪低保钱,记得钱万三怎么压价,记得马明远用假合同骗人,记得陈天豪转金笔的样子。
他也记得周大海在台风夜里护住设备,记得陈小满用算盘砸坏人脑袋,记得洪叔递给他擦汗的毛巾。
这些事不会再发生一遍。
因为这一回,他不是从零开始。
他是带着答案回来的。
就在他快走出通道时,身后传来一声轻唤。
“岸仔。”
他猛地回头。
光门还在,可外面变了。
渔船漂在海上,灯关了,甲板没人。周大海的鱼叉插在船边,陈小满的算盘放在门口,风吹得算盘珠轻轻响。
虎鲸来了。
它们没叫,只是并排游在船边,背脊划开水面,留下直直的波纹。然后它们一起跃出水面,在空中画出弧线,像一道光落在海里。
那一瞬间,他好像看见周大海在船头挥手,陈小满踮着脚喊他名字。
他没听见声音。
但他笑了。
他抬手挥了一下。
动作不大,就像送别那样。
光门开始关。
边缘慢慢缩起来,蓝光越来越暗,最后变成一个小点,啪地灭了。
他转回身。
眼前是熟悉的滩涂。
泥地被雨泡软了,远处有几个模糊的人影打着伞走路。码头停着几艘破船,桅杆歪着。空气里有海腥味,也有烧柴的味道。
他光脚踩下去,泥水漫过脚背。
很凉。
很真实。
“今日签到成功,获得竹篓一只。”
他低头,看见脚边真的多了个竹篓。
新的,有青竹的香味。
他弯腰捡起来,抱在怀里。
远处,村口的喇叭吱呀响了两声,开始播新闻。一辆自行车叮铃铃骑过泥路,车筐里有一叠《南方渔业报》。
日期是1983年7月15日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他沿着滩涂往前走,不快也不慢。
风吹起他裤子的下摆,露出小腿上一道疤——去年被石头割的,现在还有点痒。
他知道,从今天起,赶海不只是为了活命。
而是一种信号。
告诉所有“他”
你可以活下来。
你可以改规则。
你可以重新开始。
走到村口,他停下,回头看了一眼海。
风不大,水面灰蒙蒙的,什么也没有。
但他知道,有些事已经变了。
他摸了摸口袋。
水晶和工作证不见了。
但他胳膊上的印记还在。
微微发烫。
像一颗埋在土里的种子,快要发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