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风从海面吹来,带着咸味,吹得人脖子凉凉的。陈岸站在船头,手里握着两颗水晶。左边那颗很暖,像捂了很久的热水袋。右边那颗很冷,像刚从冰水里拿出来。
空中浮着两行字,半透明的,像是写在玻璃上没擦干净。“回归原时空”和“重启当前世界线”。
他盯着这两行字看,眼睛都没眨。脑子里闪过画面——那天他趴在办公桌上,西装皱巴巴的,咖啡早就凉了。桌角贴着一张便利贴,写着“明早九点项目会”。他没迟到,也没请假,可就是再没醒过来。
如果回去,是不是还要坐回那张椅子?继续改ppt,等领导说不行,再改一遍又一遍?
他低头看了看脚边。那份科考报告不见了,连灰都没留下。但他知道它真的存在过。
风吹起他的裤脚,补丁都翻出来了。他抬头看向海面。探照灯照着五十米外的一艘灰白色科考船,停在那里一动不动,像个废铁盒子。
周大海站在他右后方,两条腿分开站着,一只手叉腰,另一只手紧紧抓着鱼叉杆子,指节发白。他没说话,独眼一直看着前面,眼角有点红,不知道是不是风吹的。
陈小满站在左边靠后一点的地方,抱着她的算盘,手指扣得很紧。她往前挪了半步,用算盘角轻轻碰了碰陈岸的手背。
就像小时候那样。
以前她算错账,他就敲她脑袋。她不想让他乱花钱,就用算盘碰他手腕,意思是:哥,记一笔。
这次她没说话,嘴唇抿成一条线,眼睛湿湿的,但没哭。
“哥……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很小,比浪拍船的声音还轻。
陈岸转头看了她一眼。小姑娘咬着下唇,手在抖,可眼神很稳。
他想起去年台风天,她一个人守在码头,用手电筒照渔船回来的方向,站了三个小时。那时候她才十二岁,个子还没船舷高。
“你可是靠一网一钩打出名堂的男人!”周大海突然大吼一声,抬脚踹了陈岸小腿一下,不重,但让他晃了一下。
“犹豫什么!”他声音很大,像是说给所有人听,“我跟你跑南洋、闯暗礁、半夜捡破烂,图啥?图你回去加班喝凉茶?”
他喘了口气,抹了把脸,咧嘴笑了:“你现在能开船,能签到,能让王麻子见你就绕路走,你还怕啥?就算这日子再难十年,也比从前强一百倍!”
说完他往后退了一步,重新站好,像根柱子立在甲板上。
陈岸没说话,低头看着手里的水晶。左边那颗越来越烫,像是催他快点做决定。
他闭上眼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空气里有海水味,还有柴油机的味道。远处传来几声鸟叫。
就在这时,海底传来震动。
不是浪,也不是船动。是一种低沉的声音,像老机器启动时发出的嗡嗡声,顺着脚底往上爬。
他猛地睁开眼。
系统界面突然出现,没有声音,也没有光效。
“选择权,一直在你手里。”
字是灰色的,微微晃动。
他知道这是虎鲸群的信号。这几年它们总在关键时刻发出声音,有时是风暴前,有时是暗流来临时。村里人说这是海神托梦,他不信神,但他信这群鲸鱼。
它们不会骗他。
他抬起右手,把另一颗水晶举高一点。两颗水晶靠近后,温度开始变得一样。热的没那么烫了,冷的也没那么冰了。
他想起第一次签到那天,天刚亮,他光脚踩在泥滩上,海水漫过脚踝。系统说:“今日签到成功,获得竹篓。”
那时他以为只是运气好。
后来他有了胶靴、渔网、声呐仪,还能预测天气和洋流。他一点点改变生活,让弟弟妹妹吃饱饭,让周大海这样的老渔民愿意跟他出海,让全村人都敬他三分。
这不是谁给的。
是他一天天,一步步拼出来的。
“我不一定要回去当上班族。”他低声说,像是解释,又像是说服自己,“也不一定要留在这里当什么海上首领。”
说完,他放下手。
风还在吹,探照灯的光照着那艘静止的科考船。船身灰白,窗户黑漆漆的。驾驶舱里的人影还是原来的样子,笔停在本子上方,侧脸对着这边。
陈小满没再动,站在原地抱着算盘,眼睛看着哥哥的背影。她看见他肩膀松了一下,像是放下了什么。
周大海吐了口口水,从口袋里掏出半截烟叼在嘴里,没点火。他抬头看天,月亮被云遮住,星星稀稀拉拉。
“你要真走,我不拦你。”他嘟囔了一句,刚好能让旁边人听见,“但你要留下,我明天就去修赵有德家那条破船,挂你名下。”
他说完嘿嘿笑了一声,又踢了陈岸一脚,这回更轻,像是提醒他别发呆。
陈岸没动。
他闭上眼,感受着手心水晶的温度,耳边风的声音。心跳有点快,但不乱。
他知道这一下按下去,可能一切都变。
也可能什么都没变。
但他必须选。
不能靠别人,也不能等系统倒计时。这种事,没有标准答案。
他左手抓紧初始坐标水晶,右手慢慢举起另一颗。两颗石头几乎贴在一起。空中的两行字依然浮着,不催,也不消失。
远处海面,那低频震动又响了一次,比刚才短,但更清楚。
像是一种回应。
陈小满悄悄擦了下眼角,把算盘抱得更紧。她没说话,只是往前挪了小半步,站到哥哥左后方,刚好能看到他握水晶的手。
周大海把嘴里的烟拿下来,看了看,又塞回去,嘀咕:“这鬼天气,点不着火。”
他望着前方,独眼里映着探照灯的光,一闪一闪。
陈岸睁开眼,看向海平线。
云裂开一道缝,月光洒下来,照在水面,像撒了一层银粉。
他深吸一口气,手指慢慢收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