渔船在海面上晃着,马达声很小。探照灯照向前方,五十米外停着一艘灰白色的船,一动不动。
陈岸站在甲板中间,手里握着一块水晶,感觉有点温热。他没看那艘船,低头看向脚边。一道蓝光从对面船的窗户射出来,落在甲板上,慢慢变成一张纸。
“出来了。”周大海小声说,手里的鱼叉松了一下,“这是啥?递文件?”
陈小满抱着算盘跑过来,蹲下看那张纸。封面是深蓝色的,上面写着:国家海洋科考第7号任务·绝密,日期是“1983年7月15日”。
她念出声:“渔村附近海域发现维度裂缝,初步判断是时空扰动源头。”
大家都不说话了。
赵秀兰靠在左边栏杆上,手指捏得发白,嘴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。
陈岸弯腰捡起报告。纸很轻,但拿在手里有种奇怪的感觉,像泡过水又晒干的老纸。他翻了一页,字迹整齐,写着坐标、时间、能量数值,最后还有一张手画的波形图。
他突然抬头,看向对面驾驶舱。
那个穿制服的男人还在那里,姿势没变,笔停在本子上方,侧脸对着这边,像不会动的雕像。
“洪叔年轻时候……”陈岸低声说。
“不是像不像的问题。”周大海吐了口口水,“这就是他!连写字时手抖都一样!”
陈小满没说话,把算盘抱紧了些,眼睛看着哥哥的手。
陈岸沉默几秒,从裤兜掏出另一块水晶——初始坐标的那一颗。它比刚才那块暗,表面有细纹,像被海水冲刷过的贝壳。
他蹲下来,把水晶放在报告上。
手指刚离开,水晶突然浮起半寸,悬在空中,轻轻震动。报告上的字开始消失,一行接一行,像是被风吹走了。墨迹变成光点,顺着空气往上飘,在半空旋转,最后变成一幅立体画面。
画面亮了。
一间办公室,灯光昏黄,墙皮有些脱落。一台老式电脑亮着,屏幕显示excel表格,右下角时间是“23:59”。一个年轻人趴在桌上睡着了,穿着皱西装,领带歪了,手边有半杯凉掉的速溶咖啡。
陈岸呼吸一停。
那是他自己。
以前的自己。
“这……”周大海瞪大独眼,“谁拍你上班?”
没人回答。
陈岸盯着画面,喉咙发紧。这不是梦,也不是回忆。这是真的场景——他能看到电脑风扇转动,看到那人胸口起伏,甚至看到桌角贴着一张便利贴,上面写:“明早九点项目会,别迟到。”
他记得这张纸。
那天他没看到。
因为他再也没醒过来。
“原来……”他声音很轻,“我不是重生,是第七次投放。”
周大海听不懂,但看陈岸脸色难看,立刻站到他前面,举起鱼叉冲着画面吼:“谁准你看我哥黑历史?!”
说完他就刺出一叉。
鱼叉穿过光影,什么也没碰到。画面没动,连晃都没晃。
周大海愣住,看看叉尖,又看看画面,挠头:“操,还挺高科技。”
他转头咧嘴一笑:“管他是谁搞实验!你现在站在这儿,活得好好的,还能打渔,不就行了?我才不管你投胎几次,你是南海王就行!”
陈岸没笑。
他看着画面,忽然想起进水晶建筑前的事——数据流里,另一个自己站在光中,笑着说:“第七次实验,成功。”
那时他以为是系统在恭喜他。
现在知道,是他在恭喜自己。
“我是自己的对照组。”他低声说。
风吹过来,带着海水味。渔船轻轻摇晃,探照灯还指着那艘灰船,对方没反应,像定在时间里的石头。
陈小满站在船尾,抱着算盘,眼睛盯着空中画面。她没见过哥哥以前的样子,但她看得出来——那个趴着的人,和现在的哥哥,是同一个人,又不一样。
一个累垮了,一个还在走。
她咬了下嘴唇,没说话,只是把算盘抱得更紧。
赵秀兰一直没动。她扶着栏杆,脸色白,手交叉放在胸前,像在祈祷,又像在等结果。
她不懂维度裂缝,也不懂实验体、投放。她只知道,眼前的事,超出了她的理解。
可她听见了那句话——“第七次投放”。
她突然想起父亲赵有德死前那晚,嘴里也念着数字:“七……第七笔账对不上……”
那时她以为是钱的事。
现在想,也许不是。
画面开始模糊,光线一点点消失,像水退去。
就在最后一丝光要灭的时候,陈岸耳边响起熟悉的声音:
“维度跳跃准备完成。”
他身体一僵。
眼前缓缓出现两行字,透明的,像直接印在空气里:
没有说明,没有倒计时,也没有提示。只有这两个选项,静静等着他选。
陈岸低头。
左手还握着初始坐标水晶。它比刚才更热了,像有了心跳。
他没动。
周大海回头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把鱼叉插回甲板边的卡槽,站回他右边半步的位置,独眼盯着刚才有画面的地方,嘴角绷紧。
陈小满往后退了两步,靠在舱门边,双手紧紧抱着算盘,指节发白。她看着哥哥的背影,眼里有泪光,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赵秀兰还在左舷,没靠近,也没后退。她望着陈岸,嘴动了动,最后还是没出声。
风吹得帆布哗哗响。
对面那艘灰白的船,依然不动。
探照灯的光没有移开。
陈岸站在原地,左手握水晶,右手垂着,眼睛盯着眼前的两行字。
他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,一直延伸到船尾,盖住了那张已经空白的报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