渔船在海面上划出一道白线,马达声一直响着。陈岸坐在驾驶位上,手放在方向盘上,眼睛看着前面的海面。风吹进来,吹得他裤子上的补丁一抖一抖。他刚出海,心跳还有点快,不是害怕,是事情终于做完后的放松。
他摸了摸裤兜,白色水晶还在,有点温,像晒过太阳的石头。
后面传来脚步声,一轻一重,是周大海走上来了。他脖子上缠着旧绷带,边走边说:“你刚才在下面待那么久,我还以为你被外星人抓走了,是不是要回来收保护费?”
陈岸没回头,只说:“差一点,差点签了个一辈子的合同。”
“那你签了吗?”周大海站到旁边,用一只眼睛盯着他,“有没有帮我争取点工伤补贴?我这脖子上的疤,天一冷就痒,算不算职业病?”
“算。”陈岸笑了笑,从仪表盘下面拿出那颗水晶看了看。它比刚才亮了一点,表面有细小的纹路,像是水波一圈圈冻住了。
他站起来,走到甲板中间,把水晶递给角落里的赵秀兰。
赵秀兰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头发扎得很整齐,双手交叠站着,样子很规矩。她看见陈岸走过来,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,又停住了。
“给需要的人……”陈岸把手伸出去。
话还没说完,周大海冲上来一把抢过水晶,攥在手里,往怀里一塞:“先给我!我脖子上还有伤没好!上次台风夜拉钢索,差点死掉,你说谁更需要?”
“那是老伤!”陈小满的声音从船尾传来。她抱着算盘跑上来,站到陈岸身边,抬头看周大海,“而且哥说的是‘需要的人’,不是‘嘴最硬的人’。”
“哟,小账房来了?”周大海笑了一声,故意把水晶举高,“那你算算,这东西能救几个?别到最后一人分一粒,还不够塞牙缝。”
陈小满瞪他一眼,噼里啪啦拨起算盘。珠子打得清脆,她一边拨一边念:“能量峰值、裂解速度、吸收限度……按最保险的算法,最多十个人。”
她抬起头,语气很肯定:“只能救十个。”
周大海脸上的笑僵了一下,低头看看水晶,又看看赵秀兰,挠了挠头:“……这么少?”
没人说话。
风突然小了,连马达声都闷了。赵秀兰站在原地,手指绞着衣角,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她没伸手要,也没说不要,就像以前每次被人推出来顶锅那样,等着别人做决定。
陈岸看了她一眼,没催,也没安慰。他知道她在挣扎——想活,又怕别人说她是靠爹换来的命。
“哥,”陈小满小声说,“我们得列个名单。”
“嗯。”陈岸点头,“不急。”
他接过周大海递回的水晶,拿在手里。温度比刚才高了些,像有了温度。
就在这时,雷达“嘀”了一声。
短促,但清楚。
陈岸皱眉,看向屏幕。绿色光点一闪,出现在右上方,距离三点二海里,航速七节,方向正对渔船。
“不对。”他靠近看,“这信号没见过。”
周大海也凑过来,眯起独眼:“不像渔船,也不像巡逻艇。轮廓太整齐,像个铁盒子。”
“放大。”陈小满踮脚按了按钮。
图像变大,轮廓清楚了:一艘船,灰白色,船身没有标志,甲板平平的,不像八十年代的船。最奇怪的是,它走的时候几乎没有浪,像刀片滑在水上。
“这船……”陈岸盯着它,脑子里忽然想起一个名字,“洪叔提过的。”
“哪个洪叔?”周大海问。
“收购站那个。”陈岸声音低了,“他说三十年前,有一艘科考船,在这片海失踪了。那天风平浪静,船上十二个人,连求救都没发。”
“然后呢?”陈小满问。
“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”陈岸看着屏幕,“档案写‘沉没不明’,可谁都没见过残骸。”
“现在见到了。”周大海指着屏幕,“它回来了。”
陈岸没说话,拿起望远镜,调焦距,对准那艘船。
镜头里,灰白的船慢慢靠近。甲板上没人。驾驶舱玻璃反着光,看不清里面。动视线,看舷窗、天线、雷达罩……
然后他停住了。
驾驶舱里站着一个人。
穿深蓝色制服,袖子卷起,手里拿着本子,侧脸对着这边。三十多岁,头发黑,眉骨高,鼻梁直。
“……洪叔?”陈岸喉咙一紧。
“啥?”周大海抢过望远镜,“在哪?”
他调了半天,终于找到目标,一看,整个人愣住:“我操……这不是洪叔年轻时候吗?!”
“不可能。”陈小满摇头,“洪叔要是那时候三十岁,现在快九十了。可他去年才退休,五十八。”
“可长得一模一样。”周大海声音发干,“连他左边眉毛缺的那一小块,都一样。”
三人都不说话了。
风吹得帆布哗哗响,雷达上的光点越来越近,距离只剩一点八海里。
赵秀兰不知什么时候走到船边,扶着栏杆,脸色发白。她没说话,身体微微发抖,像是冷,又像是怕。
“哥,”陈小满抱紧算盘,声音轻了些,“我们现在怎么办?”
陈岸没马上回答。他低头看手中的水晶,又抬头看那艘船。它还在无声地滑行,没有鸣笛,没有信号,像一条回到老地方的鱼。
他忽然想起进水晶房子前的事——系统提示音,光球包裹,记忆涌进来,还有一个打工仔模样的自己站在数据流里,笑着说“第七次实验,成功”。
那时他以为结束了。
现在看来,可能才开始。
“先把解药收好。”他把水晶递给陈小满,“你保管。”
“我?”陈小满一愣。
“你算得准,心也稳。”陈岸说,“名单等会再定,但现在不能乱。”
陈小满咬了下嘴唇,接过水晶,小心放进算盘下的布套里,还用绳子打了结。
周大海盯着那艘船,忽然说:“他们是冲我们来的?”
“不一定。”陈岸看着航线,“他们走的是老渔汛路线,可能是顺着水流漂回来的。”
“可怎么偏偏这时候出现?”周大海不信,“你前脚出来,它后脚就来?哪有这么巧。”
陈岸没反驳。他也觉得不对。
但他知道,现在争没用。该来的总会来。
“打开探照灯。”他说,“别关雷达,保持频道开着。”
“你要打招呼?”陈小满问。
“不打。”陈岸摇头,“让他们先看见我们。我们是活人,不怕鬼船。”
周大海嘿嘿一笑:“还是你狠。要不咱喊一句,问他们要不要解药?”
“省省吧。”陈小满翻白眼,“你以为人家是来赶集的?”
话刚说完,雷达又“嘀”地响了。
这次响了三声。
陈岸立刻看屏幕——那艘船转向了。
原本平行的航线,开始慢慢转,正对渔船。
距离:一点二海里。
速度:升到九节。
“它改方向了。”周大海声音沉了,“真是冲我们来的。”
陈岸没动,手搭在望远镜上,眼睛盯着远处。
探照灯打出光束,在海面划出银线。那艘灰白的船沿着光带驶来,轮廓越来越清楚。驾驶舱里的男人还在那里,姿势没变,手里的笔也没放下。
好像他们早就知道这里有条船,在等他们。
赵秀兰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:“他……在写什么?”
陈岸再次举起望远镜。
男人低着头,在本子上写字。写完一行,抬头看了眼天,又写一行。
陈岸努力看清字迹。
太远了,看不清内容。
那人写字时,手腕转动的样子,和洪叔一模一样。
都是先顿一下,再快速划,像用毛笔的习惯,写钢笔字。
洪叔说过,那是他在渔政局抄文件时养成的。
陈岸的手指收紧了。
他没说话,但身体已经绷紧。
陈小满站在他身后半步,抱着算盘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艘船。
周大海一手按着脖子上的旧伤,另一只手悄悄摸到了鱼叉柄。
风忽然大了。
渔船轻轻晃动,马达声低低地响着。
那艘船,越来越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