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还在吹,陈岸站在水晶房子门口,手里握着两块石头,一蓝一白。石头亮得很,像刚点着的灯。
他没走,也没回头跟周大海说话。他低头看了看手心,又抬头看了眼这间发灰光的房子。
他知道,还得进去。
不是为了躲,也不是为了逃。有些事,得自己亲手做完。
他迈步走进去,脚踩在发光的地面上,声音不大,但每一步都很重。门在他身后关上,外面的风、海浪、人声全都听不见了。屋里很静,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。
他走到屋子中间,那里有个凹槽,形状和蓝色水晶一样。他没马上放进去,先靠着墙站了一会儿。腿有点软,脑袋也晕,刚才的事还在眼前:周大海那一拳,赵秀兰躲在后面的样子,还有小满煮面时说“签到别忘了”的声音。
他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再睁眼时,已经把蓝色水晶插了进去。
“咔。”
一声轻响,整个房子抖了一下,像是醒了过来。
头顶的光变了,从灰白色变成深蓝。接着一道光柱从地上升起来,冲到天花板。陈岸往后退了半步,眯起眼睛。
光柱里慢慢浮出一个东西。
开始像个球,后来变大了,成了个立体模型。他看了几秒才认出来——是这颗星球的中心。
但不是石头,也不是岩浆。
是一台机器。
很大,很复杂,全是金属和闪动的线,像心脏在跳,又像老钟表拆开了,齿轮一圈圈转。最奇怪的是外面包着一层水一样的膜,流动的速度和海浪一样。
他愣住了。
这不是天然的东西。
是人造的。
而且是个能穿越时空的装置。
他喉咙动了动,没说话。
这时,系统响了,还是那个平平的声音:“检测到时空闭环,建议确认。”
陈岸没动。
他盯着投影看,尤其是右下角的一行小字:坐标锁定——1983年7月15日,东经1203°,北纬226°。
那是他来到这里的日子。
也是他第一次在海边签到的日子。
那天早上天刚亮,他穿着破裤子走在泥滩上,海水打湿了鞋,竹篓空着,心里也空着。然后系统提示响起:“今日签到成功,获得鲍鱼定位。”他以为是运气好,后来才知道,那是他自己设下的第一条指令。
他忽然笑了,声音很小,像在对自己说话:“原来我一直是在跟自己玩……”
说完他自己也愣了一下。
可仔细想想,哪有什么外挂?赶海、偏远地方奖励高、连续打卡升级技能……这些全是他自己定的规则。为了活下去,为了不再过那种累死也没人在乎的生活,他把自己放进这个局里,一遍遍重来,一次次试错。
他不是被选中的人。
他是设局的人。
可问题是,那些痛是真的。妹妹发烧那晚,他背着她跑十里去医院,脚底磨出血;周大海的船沉了那天,他在暴雨里救人,差点被浪卷走;赵有德拿着低保金喝酒,他站在村口骂到嗓子哑。
这些,也是程序吗?
他摸了摸口袋,里面有一张纸,是航海日志的残页,上面写着一行字:“如果我能重来一次,我要让所有人活得有选择。”
那是他写的。
不是系统生成的。
他看着投影,低声问:“所以……我到底是谁?是那个加班到死的程序员?还是现在这个渔村小子?还是两个都是我?”
没人回答。
系统不说话。
投影还在转,数据一闪一闪,像在等他决定。
他忽然想起周大海在外面吼他的样子,嗓门特别大:“你再不出来老子就拿鱼叉撬门!”那声音现在想起来很吵,但不知怎么,让人安心。
他嘴角动了动,低声说:“原来你也在等我……”
这话不是对系统说的,也不是对机器,是说给他自己听的。
就算这一切都是设定好的,是代码,是实验,可那些愿意等他的人,是真实的。他第一天捡到的螃蟹,是小满笑着煮的;他修船用的胶靴,是周大海悄悄还回来的;台风夜他没回家,小满坐在门口啃冷馒头等他。
这些事零碎又普通,不像程序,倒像是真的生活。
他抬头看着控制台上的红色按钮,就在水晶旁边。
按下去,也许一切就结束了。
也许,才刚开始。
他没想太久,伸手按了下去。
“滴。”
一声轻响,投影轻轻抖了一下,坐标开始闪,频率慢慢和他手腕的跳动一致。系统没再说话,那种压迫感也没了,像是终于听他的话了。
他松开手,转身走向门口。
蓝色水晶还插在凹槽里,发出稳定的光,像完成了任务。他没拔它,知道它该留在这里。
但他左手还攥着另一颗,白色的那颗,温度比刚才高了一点,像是有了反应。
他低头看了看,没说话,把它塞进裤兜里,还拍了拍口袋,确保不会掉。
走到门口,他停了一下。
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发蓝光的房子,还有中间的投影。机器还在转,水膜流动,像在呼吸。
他心想:这地方,以后不能再来了。
不是不能,是不想。
真相知道了就行,不用天天来看。
他拉开门,风立刻吹进来,带着咸味和湿气。天快黑了,远处海面看不清,浪轻轻拍着岸。
他走出去,门在身后关上。
脚踩在湿泥地上,陷下去一点,和刚才一样。他站稳,没回头,往前走了几步,离房子远了些。
他知道,接下来要回船上了。
小满在家等他吃饭,周大海那锅鱼汤估计早糊了,明天还要去南洋签到,说不定能开出新东西。
生活还得继续。
他摸了摸裤兜里的白色水晶,往海滩尽头走。
渔船停在浅水区,帆布盖着,绳子绑在木桩上。他解开绳子,一脚踩上甲板,木板吱呀响了一声。
他坐到驾驶位,没马上发动,从兜里掏出白色水晶,放在手心看了看。
它比刚才更亮了,像是回应他。
他没说话,轻轻把它放进仪表盘下的暗格里——那是他上次修船时加的,专门藏重要的东西。
做完这些,他拧动钥匙。
引擎轰地响起来,震动传到背上。
他松开刹车,船慢慢滑进水里。
海风吹进来,衣服哗哗响。
他看着前方黑黑的海面,手握着方向盘,没回头。
船越开越快,后面的浪花炸开,像甩掉了过去。
仪表盘的灯一闪一闪,照在他脸上。
他忽然说了一句:“下次别搞这么复杂了,直接给钱不行吗?”
说完,自己笑了。
笑声还没散,船已驶入夜色。
海面平静,只有马达声和浪打船身的声音。
他握紧方向盘,眼睛看着前方。
远处,天边有一点微光,像是快要天亮了。
他没加速,也没减速,就这样稳稳地开着。
风吹乱了他的头发,工装裤上的补丁晃了晃。
仪表盘下,白色水晶静静发着光,像是在等下一个命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