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还在他身上，像水慢慢退去。陈岸没动，也没睁眼。他知道外面有人在等他，但他想先理清楚脑子里的东西——代码、渔船、星空飞船，还有穿格子衫的自己，端着凉咖啡说：“第七次实验，成功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，脚踩到了地。
不是虚的，不是假的，是湿泥地，踩下去会陷一点的那种。他睁开眼，眼前没有数字飘着，也没有乱七八糟的画面了。天是灰的，云很低，面前是一座发蓝光的水晶房子。
他出来了。
手还在抖，但他没松开掌心的东西。两颗水晶，一颗偏蓝，一颗泛白，都在亮，像夜里刚点起的灯。
房子外面，周大海蹲在地上抽烟，鱼叉放在腿边。烟快烧完了，他也没怎么抽，就捏在手里，眼睛一直盯着门口。赵秀兰站在远处一块石头上，两手抓着衣服角，不敢说话。
已经三个小时了。
最开始他喊过，拍墙，用鱼叉砸地，声音越来越大：“陈岸！你听见没有！再不出来我炸了这破屋！”后来嗓子哑了，他就蹲下喘气，嘴里念叨：“这小子命硬，死不了……死不了……”
他不信陈岸会出不来。
这人台风天都敢出海，赵有德的账本都敢撕，王麻子压价他能扛三个月不卖，怎么可能卡在一个发光的石头屋里？
可时间久了，他也慌了。
没人应，没动静，光也不闪了，整座建筑安静得吓人。
赵秀兰小声说：“要不……叫别人来？”
周大海瞪她：“叫谁？叫赵有德来看笑话？滚远点。”赵秀兰缩了缩脖子，不敢再说了。
又过了很久，天更暗了，风带着咸味吹过来。周大海把烟头掐灭，站起来，拿起鱼叉，咬牙：“不行，我得进去。”
“嗡”的一声。
房子突然亮了，光比刚才强十倍，照得整个海滩像白天一样。周大海猛地后退，抬手挡光，眯着眼往里看。
一个人影从光里走出来。
一步，两步，走得有点晃，但站稳了。
是陈岸。
他穿着补丁工装裤，胶鞋上有泥，右手背上的伤还红着。脸上没什么表情，但眼神清楚，不像丢了魂。
最显眼的是他手里的两颗发光石头，一左一右攥着，亮得很。
周大海张了张嘴，没出声。
赵秀兰往后退了两步，差点摔倒。
陈岸站定，脚踩在泥地上，风吹乱了他的头发。他看了看周大海，又看了看赵秀兰，最后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“出来了。”他小声说，像是告诉自己。
周大海这才反应过来，跳起来扔掉鱼叉，冲上前一拳打在他肩膀上：“我操！你在里面干啥？娶媳妇都没这么慢！三个钟头！你知道我在外面干啥吗？等你遗书啊！”
陈岸被他打得晃了一下，扶了扶额头，笑了：“没信号，没法直播。”
“你还笑！”周大海声音都哑了，“你知不知道我刚才都想拿鱼叉撬门了！你要真出不来，我咋跟我侄子交代？他说你是条汉子，我没拦你，结果你进去了，我还活着出来？我以后在海上还混不混了！”
陈岸站直身子，拍拍他胳膊：“行了，我不是好好的？”
“好个屁！”周大海指着那两颗水晶，“你拿的是啥？发光石头？你不会偷了人家宝贝吧？回头遭雷劈？”
陈岸低头看看手里的东西，没解释，只是轻轻摸了摸蓝色那颗：“算是……钥匙吧。”
“钥匙？”周大海皱眉，“开啥？开银行？还是能变出一船鱼？”
“还不知道。”陈岸摇头，“但得留着。”
周大海盯着他看了几秒，压低声音：“你真没事？”
“嗯。”
“脑子没坏？没被换人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告诉我，里面到底有啥？外星人开会？还是神仙打架？”
陈岸笑了笑：“比那复杂点，也简单点。”
周大海翻白眼：“你还是老样子，话不说全。”他伸手想碰水晶，又缩回来，“能给我看看吗？”
“别碰。”陈岸收手，“现在不能分。”
“哦。”周大海点点头，反而松了口气，“只要你没傻，没疯，没变成神神叨叨的人，我就放心了。”
远处传来狗叫，海鸟飞起来。赵秀兰终于走过来，站在两人后面，小声问：“陈岸……你真的……出来了？”
陈岸转头看她：“不然呢？还能替身？”
赵秀兰脸一红，赶紧摇头：“我不是那个意思……我是说，大家都以为你……回不来了。”
“谁‘大家’？”周大海扭头，“就你爸和王麻子在码头瞎吹，说你进去就别想出来，还说是‘天罚’，因为你偷了集体的东西。”
“我没偷。”陈岸平静地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周大海哼了一声，“你顶多算捡了没人敢碰的烂摊子。”
陈岸笑了笑，没说话。
周大海上下看他一遍，忽然伸手摸他额头：“不烫，心跳也稳。看来没被控制。”又扒开他眼皮看看，“瞳孔正常，没中邪。”最后捏捏他胳膊：“有力气，能扛网。”
陈岸推开他：“我又不是病人。”
“我得确认。”周大海正色道，“你要出了事，小满第一个找我拼命。那丫头算盘打得比枪快，上次差点把我脑袋敲出洞。”
提到陈小满，陈岸眼神软了一下：“她在哪？”
“在家。”周大海说，“煮面呢，说你出来肯定饿。还让我带话说——”他清清嗓子，学小女孩的声音，“‘签到别忘了，今天还没打卡’。”
陈岸笑了：“这丫头。”
三人站着，没人再说话。
风吹过来，衣服哗哗响。那座水晶房子的光慢慢暗了，变成灰白色，像块泡久的石头。
赵秀兰看着陈岸手里的水晶，犹豫着问：“这两个……一样吗？”
“不一样。”陈岸说，“一个能救人，一个能改命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用？”
“还没想好。”
“不能随便给吧？”
“当然不能。”
周大海插嘴：“你要敢把‘改命’那个给你妹用，让她考试每次都第一，我立马举报你搞特权。”
陈岸看他一眼：“你小学都没毕业，也谈教育公平？”
“我没文凭，但我有经验！”周大海梗着脖子，“我侄子考零分，我都教他怎么跟老师谈心了！”
几个人都笑了。
笑完，气氛轻松了些。
周大海看着陈岸，忽然认真起来：“其实……我一直想问，你为啥非要进去？”
陈岸抬头。
“明明知道危险，知道没退路，你还往里冲。”周大海挠头，“换我，早跑了。管它啥系统不系统，活着最重要。”
“可我不想只活着。”陈岸说，“我想活得明白。”
“明白啥？”
“明白我为啥在这儿，为啥我能签到，为啥这些事会找上我。”他顿了顿，“现在我知道了——有些事，得有人做。我不做，没人做。”
周大海沉默了一会儿，忽然问：“那你出来的时候，有没有看见……另一个我？”
“另一个你？”
“比如，别的周大海也在里面等你？或者一个没瞎的我，开着大船捞金枪鱼？”
陈岸看着他，点头：“我看到了很多人，很多可能。但最清楚的，是你举着鱼叉，在外面骂我。”
周大海一愣，鼻子一酸，赶紧扭头擤鼻涕：“呸！少来这套！我骂你是为你好！你以为我想在这儿吹风啊？我锅里还炖着鱼汤呢！”
陈岸笑了，把手里的水晶握得更紧。
他知道，他回来了。
不是任务结束，而是新的开始。
风吹着，浪轻轻拍岸。
他往前走了两步，离房子远了些，双脚稳稳踩在滩涂上。
周大海跟上来，拍拍他肩膀：“走吧，回家。小满的面该坨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