防火墙的火还在烧,银白色的边在晃。陈岸站在数据流中间,没动。他知道这火撑不了多久,系统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他。
他还没想好下一步做什么,就听见建筑深处传来脚步声。
不是一个人,是一群人。
他们的脚步很齐,像军训一样,每一步都一样。陈岸抬头看去,那群人从暗处走出来了。他们穿的衣服和他一样:补丁工装裤、胶鞋、晒得发红的手臂。连右手背上的贝壳划痕都一模一样。
他们是克隆体。
每一个都长得和他一样,但眼神很空,嘴巴紧闭。他们手里都拿着一支透明注射器,里面是绿色的液体。
他们站成一排,在离他十几米的地方停下。
然后一起开口,声音像是从同一个机器里放出来的:“我们是完美的。”
陈岸没动。他心里有点想笑。完美?你们连赶海前要试水温都不知道,也算完美?
话刚想完,那些克隆体就抬脚走来。他们走路的动作完全一样,手臂摆动一样,眨眼也一样。就像十几个他自己排着队走过来。
他下意识摸了摸腰。
声呐仪还在。
这是他在南礁签到三十天换来的奖励。当时系统只说了一句:“今日签到成功,获得声呐探鱼仪。”后来他才发现,这东西不仅能找鱼,在数据世界里也能用。
克隆体越走越近,举起手中的注射器。绿色的液体在光线下闪着冷光。
陈岸闭了一下眼,想起去年冬天赶海的事。那天凌晨四点,潮退得早,他在礁石缝里听到虎鲸的声音。那声音很低,但整片海的鱼都跑了。周大海说那是驱鱼信号,他记住了。
现在他也需要一个信号。
他默念启动指令。系统只认主人,不用说话也能启动。
声呐仪亮了。
一道低频声波扩散出去。看不见,也听不见,但在数据流中开始传播。它不杀人,也不爆炸,但它能打乱节奏。任何靠同步运行的东西,都会被它干扰。
克隆体的第一步刚落地,动作就顿了一下。
第二步,有人慢了。
第三步,队伍乱了。
他们的脸开始扭曲,不是疼,而是像画面出问题了一样。嘴角抽,眼睛眨得不对,手也在抖。注射器里的液体晃来晃去。
“我们……是……完……”最后一个字卡住了。
有人跪下,抱着头。有人原地转圈。有人直接倒下,身体碎成一段段代码,飘在空中。
陈岸睁开眼,看到这一幕,差点笑出来。
“你们太整齐了。”他说,“可活人哪有完全一样的?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剩下的克隆体已经不成样子。有的还想站着,有的嘴里断断续续地说:“……美的……我……完……美……”
他没再动手。知道不用了。
这些克隆体追求的是标准,是统一,是老板陈天豪想要的那种听话、不出错的人。但他们不知道,真正的陈岸是在泥里摔过、在浪里呛过、在夜里算过明天有没有饭吃的人。
他的节奏不是练出来的,是活出来的。
声呐波只是外力,真正打败他们的,是他身上的“不完美”。
他继续往前走,穿过倒下的克隆体,走向建筑中心那个发光的球。球还在,颜色比刚才深了一些,好像吸收了什么。
刚走到三米内,几根细小的数据锁链从地上冒出来,缠住他的脚踝。不疼,也不攻击,就是绑着他,不让再靠近。
他知道这是最后一关。
不是打斗,是验证。
系统还在确认:你是不是真的“源”?
他没挣扎,也没说话,任由锁链一圈圈往上绕,直到缠到胸口。锁链贴着他,像是在读取他的信息。
他想起第一次签到那天。
天刚亮,他踩着软泥进海,水很凉。系统说有鲍鱼,他不信,结果真摸到三只大的。回家路上摔了一跤,裤子破了,妹妹连夜给他补。
他想起台风前去收网,浪打到胸口,胶鞋陷在泥里拔不出来,他是爬回来的。周大海骂他疯了,他说:“不去捞,明天吃什么?”
这些事没人记录,也没人夸他。可它们都在。
痛是真的,累是真的,饿也是真的。
锁链慢慢亮起来,颜色和防火墙一样,是银白色。
光球轻轻震动了一下,像是点头。
接着,光球裂开一道缝,不大,刚好能走进一个人。
里面站着一个人。
穿格子衬衫,牛仔裤,脚上是旧运动鞋。头发乱,眼下有黑眼圈,手里端着一杯凉透的速溶咖啡。
那是另一个他,像个普通打工仔。
那人看着他,笑了:“欢迎回家,创作者。”
陈岸也笑了。
他往前一步,伸手碰向光球。
光芒立刻把他包住,从脚开始往上漫,像海水涨潮。不烫,不冷,只有一种“回来了”的感觉。
他知道这光会把他拉进去,更深的地方。那里有他写的所有代码,有赶海系统的底层,有签到的原始版本,还有他当年写的注释:“别让老板发现这个后门。”
但现在都不急。
他闭上眼,任由光吞没自己。
意识还在,很清醒。
他听见系统的声音,很轻,像从远处来:“检测到主体意识确认,建议融合。”
他没回答。
只在心里说了一句:行,那就融吧。
光球越来越亮,整个空间都被照亮。那些倒下的克隆体碎片漂在边上,像灰烬一样转着。
他的身体完全被光包住,悬在半空,不动,也不落。
外面怎么样了,他不知道。
周大海是不是还在拍水晶墙,他也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这一刻,他是陈岸。
不是谁的复制体,不是工具,也不是病毒。
他是那个每天四点起床、被牡蛎壳划破脚还要找鲍鱼的人。
是他自己活成的样子。
光一层层裹着他,他没反抗,也没催,就那么站着,等着。
突然,光球里传来一声“滴”。
像电脑开机。
他愣了一下。
然后忍不住笑出声。
原来这东西,还得慢慢来。
光还在包着他,身体不动,脑子已经开始转。他知道接下来会有更多东西进来——记忆、代码、权限、责任。
但现在,他只想把这杯想象中的热茶喝完。
光球外,数据流缓缓转动,像潮水退去前的最后一波。
他的影子在强光中变模糊,只剩下一个直立的轮廓,手还伸在半空,指尖碰着光球的核心。
下一秒,整个水晶建筑猛地一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