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吞了他。
前一秒还在水晶建筑门口,下一秒就掉进了一条流动的河里。没有水,也没有空气,身体却在往下掉,又像被什么东西往外拉。意识是清醒的,但分不清方向。
他看见了自己。
不是照镜子那种,是很多个他,站在不同地方,做不同的事。
一个穿格子衬衫,坐在电脑前敲代码,屏幕的蓝光照着脸;另一个光脚踩在泥地上,手里拿着竹篓,裤腿卷到膝盖;还有一个躺在病床上,心电图是一条直线。更远处,站着一排和他长得一样的人,面无表情,眼神空洞。
“这是……我?”
他想说话,发不出声音。这些画面一股脑涌上来,挡都挡不住。
这时,一个声音响起,冷得像铁刮水泥:“检测到异常意识集群,启动清除程序。消灭所有异常意识。”
陈岸一震。
清除?清什么?这些人不都是他吗?
可那声音不管这些,数据流突然转向,冲向最近的那个“上班族”。那人背后的屏幕炸开,变成雪花,人也开始变模糊,像被橡皮擦慢慢抹去。
“不行!”他在心里喊。
可动不了,也说不出话。只能看着那个写代码的自己,手指还在敲键盘,好像不知道自己快没了。
就在那人消失前的最后一刻,陈岸发现了一件事——
他敲键盘的节奏,和赶海时抛网的动作一样。
左手抬,右手甩,停半秒,再重复。三年前在南礁第一次签到那天,他就是这么扔渔网的。那时手生,差点摔跤,后来练熟了,闭着眼都能甩准。
这个动作没人教,是他自己摸索出来的。
可现在,一个坐办公室的“他”,也在用同样的节奏敲代码。
“这不对。”他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,“如果连动作都一样……那谁才是假的?”
他开始拼命回想。
记得第一次签到是在村东头的浅滩,天刚亮,脚踩的是软泥,海水凉得刺骨。系统说有鲍鱼,他不信,结果真在石头缝里摸到三只大的。回家路上摔了一跤,裤子破了,妹妹陈小满连夜给他补。
记得有一次台风前去收网,浪打到胸口,胶鞋陷在泥里拔不出来,他是爬回来的。周大海骂他疯了,他说:“不去捞,明天吃什么?”
这些事,每一件都很真实。疼是真的,累是真的,看到弟妹饿得睡着的样子也是真的。
而现在这些“他”,有的喝咖啡,有的开会,有的穿西装站高楼里——他们身上没有泥,没有伤,也没有那种为活下去拼命的感觉。
“我不是他们。”他咬牙,“我是那个每天四点起床、被牡蛎壳划破脚还要找鲍鱼的人。”
右手背上的疤突然发热。
不是幻觉,是真的烫,像火烧皮肤。但他没躲,反而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个写代码的“自己”身上。
数据流还在冲,要抹掉所有人。
这一次,他不慌了。
他想起连续三十天中午在礁石上走,系统给的奖励是“抗高温体质”。那段时间晒得脱皮,脚底像踩火炉。后来就算三十八度,他也跟没事一样。
现在的热,就像那时候的太阳,烤着他,逼着他。
他扛得住。
他把这股热当成盾牌,挡在身前。
数据流撞上来,没把他冲散,反而像油见火,“轰”地烧起来。
火焰是银白色的,顺着手臂绕全身一圈。那些要来清除他的数据,碰到火就变成灰,飘走了。
防火墙成了。
他松了口气,虽然这身体不用呼吸,但意识里有种“活下来了”的感觉。
外面的数据还在动,像潮水一样来回。他知道火撑不了太久,系统不会停,迟早会有新招。
他得看清楚。
趁着火还没灭,他盯着那个写代码的“自己”。
那人还在敲,手指不停,屏幕上滚着一串串符号。陈岸越看越眼熟——这些代码的排列方式,怎么像《近海气象图鉴》最后一页画的星轨徽章?
那本书是他穿越后翻烂的一本老资料,封面掉了,纸页发黄。上面有个六边形图案,中间一道斜线,和前世公司logo一模一样。他一直以为是巧合,后来发现每次签到升级,系统角落都会闪一下那个图案。
现在,这个写代码的“他”,输入的程序结构,竟和那个星轨徽章完全一样。
一行行代码往下滚,越来越快。
突然,他看到了几个字:维度跳跃程序·原始版本。
脑子嗡了一下。
他不是被选中的。
他是设计者。
这一切——赶海系统、签到机制、洋流推演、古航海术升维……全是他当程序员时写的程序。那个办公室里的“他”,不是平行世界的复制体,而是他熬夜做的项目原型。
难怪系统只认他。
不是因为它多聪明,而是它的底层逻辑来自他本人。习惯、节奏、思维方式,甚至连赶海前要用手试水温的小毛病,都被写进了代码。
所以它能分辨真假。
所以他一进来,系统就开始清人。
因为它知道,只有一个陈岸是真的,其他的都是bug。
“原来……”他喉咙干,虽然这里根本没有喉咙,“我才是源头。”
不是病毒。
是钥匙的制造者。
他抬起手,看着那圈绕身燃烧的防火墙。火光照在他意识里的“脸”上,有点烫,但很踏实。
就像当年在滩头捡到第一只鲍鱼时那样。
他知道接下来更难。
系统不会因为他明白了就停下,外面那些“他”也不会消失。可能马上会有新的攻击。
但现在他不怕了。
因为他懂了规则。
这不是逃生程序,也不是高科技陷阱。
这是一场考试。
考的是:你是不是真的活过。
那些穿西装的、坐办公室的、什么都不愁的“他”,看起来光鲜,但他们没在泥里爬过,没为一口饭拼过命,也没在凌晨海边冻得发抖。
他们不是假的,只是不够真。
而他是。
他靠这点“真”,烧出了第一道墙。
数据流还在外面涌动,一遍遍试探他的防线。防火墙的火光忽明忽暗,但没灭。
他盯着那个写代码的自己,轻声说:“接着写吧,别停。”
那人没反应,但手指确实没停。
陈岸闭上眼,把意识沉进去。
他要看一看,自己当年到底写了多少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