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还在下,但没刚才那么大了。船停在海中间,像是被什么东西托住了。周围的浪变小了,风也弱了。周大海喘着气靠在方向盘上,刚才那阵风差点把他吹倒,现在却觉得不对劲。
“这么快就过去了?”他擦了把脸上的水,抬头看天。乌云裂开一条缝,露出一点灰白色的天空,像锅盖掀开了一角。
陈岸没动。他盯着屏幕,手指停在上面。信号还在——前面两百米的地方,那群虎鲸还浮在那儿,排成v字形,一动不动。
“还没完。”他说。
“啥意思?台风眼都过了,还能出什么事?”周大海不信,还是抓了抓栏杆。他跑船几十年,知道台风眼里是安静的,可这次太静了。海面平得像镜子,连雨掉下来都没声音。
陈岸看了眼手表。六点四十三分。太阳该出来了,可光是从云缝里漏下来的,照得海面发青。
系统提示:“今日签到成功,获得‘短期气象推演模块’。”
眼前又出现一张透明图,跟早上的一样。但这次不一样了——图上的风暴中心多了一个红点,正慢慢往上走。
他猛地抬头。
前面的海面鼓了起来,不是浪,是整片海水在往上顶。水一圈圈荡开,像个圆圈,速度不快,但很整齐。
“我操……”周大海瞪大眼睛,“这是地震?”
陈岸没回答。他已经顾不上说话了。
有东西破水而出。
先是弧形的顶部,然后是光滑的曲面,像是一节大舱体。它一点点升起来,水顺着表面滑下去,发出轻轻的响声。整个过程没有震动,也没有声音,就像它一直就在那里,只是现在才被人看见。
那是一艘船。不是渔船,也不是军舰。通体银灰色,线条很顺,不像现在的船。最奇怪的是,船身上有几道纹路——弯弯的,像缠在一起的铁链。
陈岸心跳了一下。
他卷起左臂的袖子。皮肤上有不少划痕,是以前赶海留下的。其中一道,和飞船外侧那条主纹路一模一样。
“你干什么!”周大海突然吼了一声,拿起鱼叉就要往前冲。
陈岸一把拉住他。“别动!”
“你还拦我?这玩意儿谁的?天上掉的还是海底冒的?我看它是冲我们来的!”周大海挣扎了两下没挣开,声音发抖,“你疯了吗?还不跑?”
“它没动。”陈岸看着那艘船,“要是想撞我们,早就撞了。”
话刚说完,飞船前面亮了起来。一道细缝出现,接着缓缓打开。里面黑乎乎的,看不清结构。但在门边上,刻着一行数字:
1983715
陈岸呼吸一紧。
那是他醒来的日子。那天他在办公室倒下,再睁眼就是渔村的孩子,躺在漏雨的屋里,外面打雷。
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晶体管。今天早上的那个球已经碎了,只剩一点渣在里面。可现在,它开始发热,像是被什么唤醒了。
系统提示:“检测到维度跳跃装置,建议立即撤离。”
“撤?往哪撤?”周大海冷笑一声,手里的鱼叉放低了些。他死死盯着那行字,“谁会在这里写日期?还写得这么准?”
陈岸没理他。他看着那扇门,脑子里闪过很多事:第一次签到时海水碰到皮肤的感觉,每天清晨打卡后身体变轻松的感觉,还有前两天虎鲸幼崽送来的发光球——当时系统说是“外星病毒样本”。
现在又来了个“维度跳跃装置”。
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:这些词不是乱来的。它们有关联。而他自己,可能是关键。
飞船开始发光。
不是灯,是从里面透出来的蓝光,一下一下,像心跳,又像潮水。
陈岸低头看自己的手臂。
签到印记在闪。
很弱,但确实跟着那光一起亮。每闪一次,皮肤就热一下,像温水浇在伤口上。这种感觉……很熟。
他想起来了。
每天早上六点半,第一波浪打上来的时候,也是这个节奏。
“它们在等信号……”他低声说。
“你说啥?”周大海转头看他,脸色发白。
“我不是说它安全。”陈岸没回头,“我是说,它知道我会来。”
“你疯了吧!”周大海往后退了两步,靠着栏杆,“你知道它是啥?你知道它为啥认你?你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!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陈岸终于转头,眼神很平静,“但我签到了三年。每天碰海水,每天得东西。这不是运气。是回应。”
他抬起手,掌心对着飞船。
光扫了过来。
那一瞬间,整片海好像顿了一下。不是真的震动,而是感觉变了——时间慢了,空气变重了,连呼吸都难了。
他的手臂很烫,但他没缩回去。
他感觉到一种拉扯,来自身体深处。不是疼,也不是怕,更像是一种召唤。好像那艘船在问他:你还记得吗?
记得什么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:这条路,他必须走。
周大海看着他站着不动,脸上没表情,整个人却变了。不再是穿补丁裤、踩胶鞋的小渔民,倒像是……某个注定要站在这里的人。
“你别过去。”他低声说,“你要是走了,这条船怎么办?你弟妹怎么办?村里人明天就能把你家房子拆了!”
陈岸没答。
他知道周大海说的是现实。他也知道自己不能不管家人。可有些事,躲不开。
飞船的光又亮了一次。
这次更久。
陈岸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投在甲板上,像一根指向前面的线。
他开口了,声音不大,却压过了风声:“你先回去。”
“你说啥?”周大海愣住。
“你带船回去。”陈岸慢慢放下袖子,“我能回来。”
“你回来个屁!这玩意一看就不属于这个世界!你进去还能出来?你以为是去赶集?买完菜就回家?”
“我不进去。”陈岸摇头,“我只是……确认一下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甲板轻轻晃了一下,像是船不想让他靠近。
“你真去?”周大海咬牙,“那你记住,要是三天没消息,我就报海警。就算捞不到你人,我也要把这地方炸了!”
陈岸笑了下。“行。”
他走到船头,停下。
离飞船还有五十米。海面还是平的,那艘船浮在半空,底部离水面半米左右,像是被看不见的东西托着。舱门开着,光一波波涌出,节奏没变。
他抬起手,对准方向。
光扫中他的手掌。
一瞬间,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——不是图像,是感觉。咸味,铁锈味,还有一种低沉的嗡鸣。接着一句话冒出来,不是系统语音,也不是他自己想的:
【信号接收中。
他瞳孔一缩。
原来不是它在找别人。
是他在被识别。
“陈岸!”周大海在后面喊,“你脸怎么了?”
他抬手摸了把脸,指尖湿的。不是雨水,是汗。额头、鼻尖全是,冰凉的。
他又看了一眼那行字:1983715
然后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签到印记还在闪,频率和光完全一致。每一次闪,都像在回应某种约定。
他没动。
也没再往前。
就站在那里,任由那光一遍遍扫过身体,像在接受一场无声的测试。
周大海靠着栏杆,手里的鱼叉早就松了。他看着前面那个瘦高的背影,忽然觉得不认识这个人了。
以前觉得他就是个运气好的小子,捡点便宜,算算账,躲躲风浪。可现在……
现在他站在一艘不知从哪来的船前,被光洗着,身上的伤疤都在发光,嘴里说着听不懂的话,连海都为他安静下来。
“你到底是谁啊……”他喃喃道。
没人回答。
只有风吹过来,带着湿气,和一丝说不清的震动。
飞船的光又亮了一次。
陈岸闭上眼。
这一次,他感觉胸口有什么被触动了。不是心脏,是更深的地方。像三年前第一次签到时,那种“自己活过来了”的感觉。
但他没睁眼。
他知道,只要再往前一步,有些事就再也回不了头了。
渔船静静停在原地。
虎鲸群还在远处浮着,没有离开。
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下光扫过的节奏,和他手臂上那道旧伤,一下,一下,闪着微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