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海面上还是灰蒙蒙的。陈岸踩着湿泥往村里走,裤腿卷到膝盖,胶鞋上沾满了碎贝壳。他刚从船上下来,风吹得衣服贴在背上,有点冷。
远处仓库突然冒烟,火苗从窗户里窜出来,噼啪响。
他皱眉,加快脚步。
还没走到地方,就听见里面有人喊:“你爸的汇款单在我手里!别逼我撕了它!”
是赵秀兰的声音,发抖。
陈岸停下,没出声,悄悄靠墙走过去。门没关紧,他从缝里看到马明远站在里面,穿着西装,手里拿着一个银色遥控器。他在翻文件,鼻子皱着,像闻到臭味。
“脏死了。”马明远拿出一块白手帕捂住嘴,“你连手都不洗,也敢进我工作区?”
赵秀兰举着一把旧手枪,手在抖。“我不是来谈卫生的!我要钱!我爸的钱都被你们拿走了,现在还想灭口?”
“灭口?”马明远冷笑,“你算什么?爹用你当棋子,我们用你当抹布。你也配谈条件?”
他说完,按了一下遥控器。
轰的一声!
仓库侧面炸开火球,热浪冲过来,门撞到墙上。赵秀兰被掀翻,后背撞上铁架,枪飞出去。陈岸立刻趴下,用手挡住脸,玻璃碎片哗啦啦掉了一地。
烟很浓,呛人。
马明远转身就走,皮鞋踩过地上的纸和灰,头也不回。走到门口时,他从兜里甩出一张名片,落在地上。
“下次记住,别拿垃圾换命。”
说完,人就不见了。
陈岸等了几秒,确定外面没人,才爬起来进去。里面烧得很乱,货架倒了,地上都是黑水和灰。他弯腰找,在塌下的木板下看到赵秀兰。
她侧躺着,脸上有灰,嘴角破了,一只手被压在架子下面,动不了。
“别乱动。”陈岸蹲下,用力搬开横梁,“我拉你出来。”
赵秀兰咳了两声,眼泪混着黑灰流下来。“你……你怎么在这?”
“路过。”陈岸拉她胳膊,扶她站起来,“能走吗?”
“腿麻……”她咬牙撑地,站起身,晃了一下,靠墙喘气。
外面还没警报,村里人好像不知道。火不大,但烧得快,空气里一股焦味。陈岸拉着她往外走。快到门口时,赵秀兰突然挣了一下。
“等等!”她回头,“我的包还在里面!蓝色帆布包,夹层有张单子,必须拿到!”
“什么包?”陈岸问。
“我爸给陈天豪打款的凭证!”她声音变大,“他们每个月都走这笔账,洗黑钱!没有这个,谁都查不到他们!”
陈岸看她两秒,松手。“你在这等。”
他转身冲进火场,低头躲开烟,在倒下的柜子边摸到一个烧坏一角的蓝包。拉链还能拉开,里面文件烧了一半,中间那张纸还好好的。
他拿出来看:上面是银行汇款单,收款人写着“陈天豪”,金额后面五个零,日期是上个月十五号。右下角盖着红章。
陈岸把纸折好塞进怀里,拎着包跑出来。
赵秀兰靠着墙站着,脸色发白。“拿到了?”
他点头。
她笑了笑,又咳了一声,接过单子,然后递给他。“你拿着吧。我现在不信别人,只信你。”
“为什么给我?”陈岸问。
“因为你不怕他们。”她声音变小,“我爹怕,我妈死前也怕。可你不一样。那天在码头,你一句话没说就把钱万三镇住了。你是唯一敢硬碰的人。”
她说完,从脖子上扯下一条细绳,上面挂着一枚铜钥匙。“这是我爸保险柜的钥匙,藏在祠堂后墙洞里。密码是他生日倒过来。你想查到底,就去打开它。”
陈岸没接。
赵秀兰也没强求,把钥匙放在地上。“我知道我做过错事。传假消息,帮他们压账,我都干过。可我不想躲了。你去县里揭发他们吧……替我爹赎罪,也替我自己……活一次。”
最后那句,她说得很轻。
这时,头顶一声闷响,一根烧断的房梁砸下来。陈岸一把拽她肩膀往后拉,两人跌坐在地。火星溅到衣服上,他拍了拍,站起来。
“你能走?”他又问。
赵秀兰点头,扶着墙慢慢走。“我没事……你走吧,别管我了。”
陈岸没再说话,转身要走。刚迈一步,耳边响起熟悉的声音:
“今日签到成功,获得维度稳定器(原型)。”
他停住。
怀里多了个东西——不重,方方正正,裹着防水布,摸上去像金属壳加橡胶边。他没打开看,直接塞进最里面的衣兜。
回头看赵秀兰,她蹲在地上,抱着膝盖,头发乱了,脸上是灰和泪混成的印子。不像以前那个高高在上的支书女儿,像个迷路的孩子。
“卫生所不远。”他说,“你自己能过去吗?”
“能。”她抬头看他,眼睛红,“谢谢你……救我。”
陈岸嗯了一声,走了。
雨开始下了,细细密密打在脸上。他沿着村道回家,走得不快,但每一步都很稳。路上遇到几个挑水的大婶,看见他从火场方向来,都停下来指指点点。
他没理。
到家推门进去,屋里没人,弟弟妹妹应该在学校。他关上门,从柜子底下拿出一个铁盒,打开,把汇款单和铜钥匙放进去。
做完这些,他坐在床边,掏出那个新得的东西。
巴掌大,灰黑色,正面有个凹槽,像是要插什么。背面刻着一行小字:d-07 prototype。他看不懂,但觉得这东西不一般。
外面雨越下越大。
他走到窗边,掀开一点帘子往外看。仓库那边火基本灭了,只剩一点黑烟。几个村民围着看,没人报警,也没人清理。
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
这个村子表面平静,其实早就坏了。赵有德管了这么多年,谁敢动?马明远背后是陈天豪,港商势力扎根十年,连县里都有人护着。一张汇款单,一把旧钥匙,根本掀不动。
但他现在有了别的东西。
不只是这张纸,也不是这个盒子。
是一种感觉——从昨晚台风里的船开始,到现在怀里的机器,一切都变了。他不再是靠捡鲍鱼卖鱼过日子的小渔民。
他可能……真能做点事。
外面传来脚步声,越来越近。
陈岸收好东西,走到门口开门。
是个穿雨衣的年轻人,背着工具包,看到他一愣:“你是陈岸?”
“是我。”
“监控室老张让我来找你,说你家的远程探头信号断了,让你去看看。”
陈岸点头。“我知道了,这就去。”
那人走了。
他站在门口,看着通往村后山的小路。那里有个废弃粮仓改的监控点,连着他自己装的雷达和摄像头,专门盯着海上作业区。
现在信号断了。
不是巧合。
他拿起墙上的雨衣穿上,顺手把一根铁棍别在腰后,出门。
雨点打在帽檐上,啪啪响。
他走在泥路上,脚步越来越稳。
快到山脚时,他停下,回头看了一眼村子。
火场那边,烟已经散了。
可他知道,有些火,才刚刚开始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