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头劈开水面,引擎在夜里发出稳定的声音。陈岸坐在驾驶座旁边,手一直插在兜里,紧紧捏着那根装晶体的管子。它还在发热,不烫也不亮,就是一直有股能量。
他想起白天写下的字:“不能再等了。”
现在他又加了一句:
“他们送上门了。”
快艇靠岸时天还没亮,码头只有几盏灯亮着。周大海把船绑好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你要去的地方,我不该问。”
陈岸点头,跳下船,没停下脚步,直接往收购站仓库走。
仓库的卷帘门半开着,里面有灯光。一台老式电脑摆在铁皮桌上,屏幕是绿色的,键盘被敲得啪啪响。钱万三坐在椅子上,手指飞快地按数字,嘴里念着:“五十万……折旧率百分之十五……保险最多赔三十……”
他停下来又说:“做生意要讲良心,但也得算清楚成本。”
桌角有一杯凉茶,旁边是几张纸,上面画着航线和价格对比。他推了推眼镜,重新输入一串数字:“陈岸那条船,改过三次,实际值不到二十八万。但他撞了我的船——就算不是全责,最少也得赔四十万。”
他笑了笑,自言自语:“这笔钱,他还不起。”
话刚说完,门口传来一声轻响。
钱万三抬头,看见陈岸站在那里。他裤子还是湿的,鞋底带着泥,手里拎着一个防水袋。袋子密封着,但能看出里面有个圆东西,微微发蓝光。
“哟?”钱万三坐直身体,语气轻松,“这么晚来对账?正好,我刚算完你欠我的数。”
陈岸没动,也没说话,只是把袋子放在桌上。那一瞬间,电脑屏幕闪了一下。
“你这是拿个手电筒改装的灯吓我?”钱万三笑了一声,低头继续按计算器,“渔船值五十万,可你撞的是走私船,查出来是要坐牢的。这不只是钱的事,还关人命。”
“你说得对。”陈岸开口了,声音不高,但很稳,“成本不只是钱,还有命。”
他拉开袋子拉链,拿出一根透明管子,轻轻放在桌上。管子里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晶体,泛着蓝光,像里面有东西在流动。
钱万三看了一眼,第一反应是嫌弃:“搞什么?夜光贴纸还是荧光棒碎了?”
“这不是货。”陈岸说,“是你那条船上,本该找到的东西。”
钱万三皱眉,手指停在计算器上。
“你让船走北线,绕过暗礁群,想偷偷运一批‘特殊货物’。”陈岸指着晶体,“但它没上你的船,它选了我。”
“胡说!”钱万三合上计算器,“我跟你说多少次了,我讲良心!我没干违法的事!我只是个顾问,懂政策、会算账,别的不管!”
“那你算算这个。”陈岸把晶体往前推了推,“值多少钱?”
“我不看来历不明的东西。”钱万三往后靠,嘴角抽了抽,“再说这种发光的小石头,海边小孩都能捡一堆。”
“那你再算算。”陈岸盯着他,“一条走私船,加上船上的人,值多少条命?”
“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”钱万三声音低了些,手指敲着桌子。
“我知道你在算。”陈岸上前一步,“你在算怎么推责任,怎么让合同失效,怎么用‘不可抗力’脱身。你在算海警什么时候到,证据能不能毁掉,证人会不会闭嘴。”
钱万三没说话,眼睛盯着那块晶体,眼神有点乱。
“可你漏了一点。”陈岸压低声音,“这东西能自己选人。它不去你的货舱,它跑到我面前,让我亲手接住。”
“荒唐!”钱万三冷笑,“你以为你是谁?天选之子?”
“我不是。”陈岸摇头,“我是那个能让虎鲸给我送东西的人。”
钱万三脸色变了。
“你说成本?”陈岸拿起晶体,举到灯下,“这东西,够买你十条命。不止船,不止钱,连你怎么吃饭、几点睡觉、哪天开始被人利用,我都快知道了。”
他把晶体放回袋子,塞进兜里,动作很慢,像是让他听明白。
屋里安静下来,只有电脑风扇还在转。
钱万三伸手去拿茶杯,结果碰倒了,水洒了一桌。他想去擦,发现抹布不在。他干脆不动了,坐在那儿,脸色越来越白。
“你来干什么?”他终于问,声音不像刚才那么硬。
“来听你算账。”陈岸说,“顺便告诉你,你算错了。”
“错哪儿了?”
“错在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一样,只认钱。”陈岸看他一眼,“有人信大海有灵,有人重兄弟情义,有人宁可亏钱也要护住一条船。你不懂这些,所以你算不准。”
钱万三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这时,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哥!哥你在吗?”一个女声喊着,接着喇叭响了。
周小芹冲进来,手里拿着扩音喇叭,脸都跑红了。她看到陈岸愣了一下,然后看向屋里:“哥让我来找你,说……说海警来了!”
钱万三猛地站起来:“什么?”
“就在外海!”周小芹喘着气,“说是钱万三名下的船撞了渔民的作业区,船断了,有人落水!现在海警已经登船调查,要查资质和航行记录!”
钱万三脸色沉了下去,手指死死抓着桌沿。
“我没有派船今晚出海!”他转向陈岸,“你别听她瞎说!这是误会!”
“是不是误会,等海警问完你就知道了。”陈岸站着没动,手还插在兜里,握着晶体管。
“你……你是不是早就知道?”钱万三盯着他,“你故意的?你用了什么东西?”
“我什么都没做。”陈岸看着他,“我只是去了深海沟,拿了它给我的东西。”
“放屁!”钱万三一拳砸在桌上,计算器摔在地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周小芹吓了一跳,手里的喇叭差点掉下来。
“你知道那条船走的是哪条路吗?”陈岸问他,“你让人改航向,绕过检查站,结果撞进礁石区。这不是我动的手,是海自己选的。”
“少在这装神弄鬼!”钱万三咬牙,“你以为拿个发光石头就能压我?我告诉你,我背后有人!真惹急了,你这条破船都不够赔!”
“那你现在打个电话。”陈岸掏出记事本,翻到一页,上面写着“反击”两个字,“叫你背后的人来救你,看看他们敢不敢在海警面前认这艘船。”
钱万三没动。
他知道,那艘船的名字根本没登记在他名下。但资金流向、通讯记录、批文申请——全是他的笔迹,他的签名,他的习惯。
他算了一辈子账,从没想过有一天,自己的“账本”会反过来咬自己。
“你赢了。”他低声说,声音有点抖,“你想怎么样?”
“我不想怎么样。”陈岸把本子收起来,“我只是来告诉你,以后别打着‘讲良心’的旗号干黑心事。你算得再精,也算不过海。”
他说完转身往外走。
“等等!”钱万三喊住他,“那东西……到底是什么?”
陈岸停下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是你永远买不起的东西。”
说完,他拉开门走了出去。
外面风大了,吹得铁皮墙哐哐响。周小芹犹豫一下,追出门:“陈岸哥!我哥说让你回去一趟,说……说有事商量。”
“告诉他,我知道了。”陈岸没回头,“让他先把饭吃完,别总让我妹妹跑腿。”
“哦……好。”周小芹站在门口,看着他走远,又回头看屋里。
钱万三还坐着,背对着灯,影子拉得很长。他慢慢弯腰,捡起地上的计算器,屏幕裂了,数字显示不全。
他按了几下,只跳出三个模糊的字:err。
他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,笑声很轻,像是在笑自己。
“算错了啊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这次真算错了。”
这时,陈岸已经走到码头边,望着远处的海面。天边开始发亮,第一缕阳光照在水上,闪闪发光。
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晶体管,温度还在。
他知道,这一仗还没完。
但他已经出手了。
而且,没人能再装看不见了。
他解开缆绳,检查油箱,启动引擎。船身晃了晃,慢慢离开岸边。
海风吹在脸上,带着咸味。
他坐回驾驶座,手放在方向盘上,眼睛看向远方。
这时,身后传来急促的喇叭声。
他回头,看见周小芹又跑了过来,举着扩音喇叭,远远地喊:“陈岸哥!海警说……说那艘船的黑匣子找到了!里面录到了你的名字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