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岸把手机放回裤兜,手指还贴着屏幕。经不见了,但坐标记得很清楚:21°46′n, 110°13′e。他没抬头看天,也知道天更阴了。
三个小时前,他还在码头检查渔船的电池。周大海一边骂人,一边往船底塞最后一块备用电源。现在他已经坐在联合国会议厅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,脚边放着防水箱,声呐仪外壳上还有盐渍没擦。
会场里很多人。穿西装的人比穿工装裤的人多。有人翻文件,有人小声说话,还有几个人盯着前面的投影幕发呆。幕布上放着一段模糊的海底画面,标题写着“南海异常能量波动初步观测”。
主持人念到他的名字时,全场安静了一下。
“下面,请来自中国沿海渔村的陈岸先生,为我们展示原始数据采集过程。”
他站起来,拎起防水箱走到台前。没人鼓掌,也没人反对。这种场合不讲热闹,只看证据。
技术人员递来一根转接线,皱眉说:“这设备太旧了,接口可能连不上。”
陈岸没说话,从工具袋里拿出一个自己焊的转换头。铜丝露在外面,看起来很简陋。他把一头插进声呐仪底部,另一头直接插进主控台。
“试试这个。”
底下有人笑了。后排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抱着计算器,嘴角往下撇,是钱万三。
投影黑了几秒,突然亮了。
金色光点从中间冒出来,很快铺满整个幕布。地形、洋流、温度层一层层叠加,最后变成一块立体的海域模型。海底裂缝的方向也能看清楚。
“这是实时数据。”陈岸说,“不是模拟图,也不是预测。你现在看到的每一个点,都是南海正在发生的事。”
他刚说完,钱万三就站了起来。
“我有问题。”声音不大,但大家都听到了,“你的系统有没有第三方验证?数据有没有加密?还是说——”他顿了顿,敲了敲计算器,“我们今天就凭一个渔民带来的‘老收音机’,决定要不要拉警报?”
旁边有人轻笑。
陈岸看了他一眼。三年前在镇上水产公司门口,这个人也是这样站着,用同样的语气说他“搞花架子”。那时他还穿着补丁裤,手里拿着手绘的潮汐表。
现在他还是穿着补丁裤,只不过这次,他手里掌握的是整片海的变化。
“你可以怀疑设备。”陈岸打开操作界面,“但你不能否认它记录的东西。你想验证?很简单。”
他调出气象模块,画面变成动态云图。一团灰紫色的漩涡在近海形成,电离层曲线剧烈跳动。
“三十二分钟后,辐射风暴会到达这里。”他指着窗外,“你们可以看看天,也可以等手机通知。”
钱万三冷笑:“又是预言?上次你说有超级潮汐,全村人都当笑话。结果呢?什么都没发生。”
“那次是初三。”陈岸平静地说,“这次不是。”
他不再多说,只是把时间轴拉到半小时后,标出风暴最强的时间点,然后退后一步,把手插进裤兜。
会场安静了。
有人抬头看灯,好像担心停电;有人掏出手机查天气;一个穿深蓝制服的人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。
外面原本阴沉的天,现在像被泼了墨。云转得越来越快,不像风吹的,倒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下面拉起来的。
一道闪电劈下来,照出天空的一道裂痕。
接着,第一声雷响了。
不是从天上炸开,而是从地底传来的闷响,像机器启动的声音。会议室的玻璃轻轻震动,几盏灯闪了一下。
就在这一刻,所有人的手机同时震动。
警报弹窗跳出来,内容一样:【东南外海突发强电离扰动,预计十分钟内影响本地区通讯与导航系统,请各单位做好应急准备】。
钱万三站在原地,没坐下,也没说话。他低头看手中的计算器,屏幕已经黑了。
陈岸弯腰关掉声呐仪,拔下转接线。铜丝有点烫,但他没松手。
“我知道你们不信我。”他对全场说,“我不怪。换我我也不会信。但数据不会骗人,海也不会。”
他指着投影上的红点:“那个位置,下面有东西。它不想被人发现,但它藏不住了。因为它一动,天就变,鱼就跑,空气都在抖。”
他停了一下,看着那些开始记笔记的人。
“我不是来求你们认可的。我是来告诉你们——别等到它浮出水面那天,才想起早就有人说过。”
说完,他提起防水箱,转身往出口走。
主持人追上来,在通道口拦住他:“会议还没结束,后面还要讨论……要不要延期?”
“不用。”陈岸摇头,“我还要出海。”
“现在?这种天气还能去?”
“就是因为这种天气。”他拍了拍裤兜,手机还在发热,“它不怕人,怕真相。我越这时候去,它就越慌。”
他继续往前走。灯光照在他肩膀的补丁上,映出一小块亮光。
拐角处服务员推着餐车经过,不锈钢托盘反射出投影厅的画面——那张三维地图还在运行,红点闪得更快了,像心跳。
陈岸走过转角,脚步没停。
远处传来第二声雷,比刚才更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