录音机还在放歌,声音断断续续的。《月娘行》的调子从六分仪里传出来,混着杂音,一遍又一遍。
“月娘行,行到东,潮水涨,鱼入笼……”
陈岸坐在主控台前,右手压着左臂上的疤。那道疤很烫,像刚烧红的铁片。他没动,也没说话,只盯着屏幕看。倒计时还在走:【71:59:32】【71:59:31】,红色的数字特别刺眼。
陈小满蹲在他脚边,算盘放在膝盖上。她的手指一下下拨着算珠,打出和童谣一样的节奏。“哥,稳住——再来一遍!”她声音有点抖,不是害怕,是疼。她眼睛里映着那个红色数字,眼球干得发痛,但她咬着牙,一直睁着眼睛。
墙角的应急灯闪了一下,然后彻底灭了。研究所里只剩宇宙卵发出的一点光,忽明忽暗。防潮储能片贴在电路板上,原本是深褐色,现在变成了灰白,电量快没了。
“再撑一会儿。”陈岸低声说,把手从疤上拿开,指尖发麻。他知道这不只是放歌那么简单。系统要的是“人”在场,要他这个签到三年的人,把赶海的记忆都送进去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把六分仪的线缠在手腕上,另一头连着录音机。然后他把手按回疤痕处,闭上了眼睛。
三年来的画面一下子全涌上来——东滩的泥螺,西礁的裂缝,南湾夜里发光的浪。每次签到,海水漫过脚背的感觉,还有那句“今日签到成功”的提示音,全都刻在了脑子里。
他的手臂开始发热,不是表面热,是从里面往外冒热气。那道疤鼓了起来,还轻轻跳动,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动。
“动了!”陈小满猛地抬头,“哥!你看屏幕!”
波形图一开始很乱,但很快,童谣的节奏出来了,和宇宙心跳对上了。频率不再错,变成了一拍接一拍,像两个人走路,步子终于一致了。
“成了?”她松了口气。
“还没完。”陈岸睁开眼,额头全是汗,“这才刚开始传出去。”
话刚说完,外面传来一声闷响,像打雷,可天上没有云。
海边的夜空突然亮了。
不是闪电,也不是流星,是一艘巨大的黑船停在海面上空,边缘闪着紫光。那是星际海盗的母舰,本来要开炮,现在却停在半空不动了。
舰桥里,灯光一闪一闪。海盗头目还举着激光剑,冷笑挂在嘴边,突然整个人僵住了。
他的腿自己动了。
左脚往前蹭,右脚跟着扭,肩膀一耸一耸的,像被看不见的线拉着。他想骂人,可张开嘴,哼出来的却是歌——调子轻快,带着渔村的味道。
《月娘行》。
不止他一个人。整条船的海盗都停下了手里的事。有人放下武器,有人推开面板,全都站起来,开始扭腰、摆手、踏步。动作滑稽,但节奏很齐,像被同一个程序控制的木偶。
“这是什么?!”头目一边跳舞一边吼,“关掉!快关掉这音乐!”
没人理他。副官正在踮脚转圈,嘴里还哼:“阿哥赶海不回头……”
监控自动切换到外面。不止母舰,整个舰队都在跳。十几艘飞船在空中排成歪歪的方阵,像村里大妈跳广场舞的样子。
舰桥最高处,外星领队抬起头,头盔下的眼睛猛地缩紧。他没跳舞,反而单膝跪地,双手合十贴在胸前,声音发抖:“这……这是宇宙初始语言?怎么可能出现在地球?”
他身后的大屏幕上,童谣的声波图和银河自转频率完全重合,一点误差都没有。
“原始文明共鸣协议……激活了?”他喃喃地说,“他们用一首歌,唤醒了底层代码……”
这时,海岸边。
周大海叼着半截烟,站在礁石上看着天上的飞船,眼睛瞪得老大。“我操……这些外星人疯了吧?集体跳舞?”
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海螺,是他爹留下的,说是能通海神。他以前不信,今晚却带出来了。
“反正都这么离谱了。”他咧嘴一笑,把烟吐进海里,举起海螺,用力一吹——
“呜——呜——”
声音低沉悠长,比童谣低了一个八度,正好补上了六分仪缺的低音。
一瞬间,海面炸了。
几十根水柱冲天而起,每根都有百米高,像巨龙抬头。水柱中间,光影凝聚,出现了一个个“陈岸”。
有的穿补丁裤子,背着竹篓,是刚来那年的样子;
有的披雨衣,站在船头,手里拿着仪器;
还有的头发花白,满脸皱纹,拄着贝壳拐杖,望着远方。
他们都不说话,只是齐齐看向现实中的陈岸,抬起右手,竖起大拇指。
动作整齐,像同一波海浪打上来。
陈岸站在礁石上,陈小满紧紧抓着他胳膊。两人抬头看着那些从不同时间走来的自己。
“去创造新的传奇吧。”所有投影一起开口,声音叠在一起,却不乱,像潮水退后留在沙滩上的回音。
周大海放下海螺,喘了口气,笑着说:“老子小时候就唱这歌!谁想到真能通天?”
陈小满眨眨眼,眼里红色倒计时还在,但走得慢了,像卡住的录像带。她没哭,也没喊,只是攥紧算盘,小声说:“哥,咱们……是不是赢了一点?”
陈岸没回答。他摸了摸还在发烫的疤,感觉里面有股劲儿没散,像海潮退后埋在沙里的暗流,随时会再涌上来。
他看向海面。水柱还没落下,那些不同时空的自己还站着,像一座座沉默的灯塔。
远处,海盗舰队还在跳舞,动作越来越慢,像没电的玩具。母舰的炮口收了回去,防护罩的紫光一闪一灭,像在喘气。
天上没有星星,只有那一片歪歪扭扭的飞船,在夜里跳着荒唐的舞。
陈岸站直了些,把六分仪放进怀里。
他知道,还没结束。倒计时还在走,系统还没说话,药剂的秘密也还没揭开。
但他也不问为什么了。
他轻轻哼起下一句童谣,声音很小,只有身边人听见:
“签到三日有渔篓,
第四天见彩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