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分仪的指针还在抖,东南方向的刻度卡住了。陈岸把仪器塞进怀里,转身就走。陈小满跟在后面,手腕上的算盘磕着裤腿,发出响声。
“哥,那飞船怎么办?”她问。
“让他们自己修。”陈岸没回头,“我们得先弄明白这颗卵。”
研究所的大门自动打开,冷白的灯光照在地上,地面有点反光。中央观测室的门没关紧,缝里透出一点暗红的光。陈岸推开门,宇宙卵正浮在主控台的架子上,表面有裂纹,像干掉的泥地。
“它动了。”陈小满走到操作台前,手放在键盘上,“心跳还有吗?”
“一直都在。”陈岸把六分仪连上分析仪,“调到783赫兹,和那天一样。”
屏幕闪了一下,波形图开始滚动。几秒后,系统提示:“检测到记忆晶体共振,启动全频段扫描。”
陈小满点了确认。房间突然变沉,空气好像重了。宇宙卵的裂缝里冒出蓝光,不是往外照,而是往里缩,像是有什么要醒来。
“来了。”陈岸盯着屏幕。
画面变了,出现一间实验室。金属墙,没有窗户,灯很亮。一个男人背对着镜头站着,穿西装,袖口露出金表链。他转过身,脸慢慢清楚。
“陈天豪。”陈小满脱口而出。
画面没有声音,但他的嘴在动。旁边跳出文字:【实验体001号,注入再生药剂,意识同步率87……准备投入时空捕获程序。】
“他是第一个?”陈小满声音发紧,“比你还早?”
陈岸不说话。他调出自己的医疗记录,和画面对比。两人的脑部扫描图并排显示,额叶位置都有一个标记,形状像螺旋。
“打针留下的。”他说,“所有打过这针的人,都被种了东西。”
画面继续。陈天豪躺进一台环形机器,手臂上有输液管。机器启动,他的身体变得模糊,像信号不好的电视。最后一帧是他睁眼——眼睛全黑,没有光。
突然,空中弹出全息投影,陈天豪的脸直接出现在房间里,立体的,连眼角的细纹都看得见。他没张嘴,声音却响了:
“我才是被选中的!”
话音刚落,投影炸开,火花四溅。警报响起,主控台冒烟。陈小满猛地后退,算盘掉在地上,珠子滚了一地。
“断电!”陈岸冲过去拔掉电源线。
房间安静了。只有宇宙卵还在发光,频率稳定,像在等下一段记忆。
陈小满蹲下去捡算盘,手有点抖。“哥……他为什么这么说?你才签到三年?他早就进去了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陈岸看着那颗卵,“但有一点可以肯定——他以为自己是主角,结果系统选了别人。”
话刚说完,头顶的灯忽明忽暗。监控屏一闪,跳出十几个画面,全是研究所内部。每个画面里,都有人蹲在地上,捂着眼睛,表情痛苦。
“怎么了?”陈小满凑近看。
陈岸放大其中一个画面。那是个研究员,四十多岁,额头冒汗,手指抠着眼角,嘴里念着:“疼……好疼……”
接着,那人的眼皮底下,浮现出红色数字:【72:00:00】。
不止他一个。所有接受过再生治疗的人,眼睛里都出现了同样的倒计时,背景是旋转的星空,日期定在——1983年4月17日。
陈岸呼吸一停。
那是他穿越的那天。
“时间要重来了。”陈小满抬头,声音变了,“所有打过药的人,都被绑在一起!”
她冲向主控台,踢开电线,双手拍在面板上。“哥!我们得做点什么!不能让他们把时间拉回去!”
陈岸没动。他看着宇宙卵,想起这三年的每一天。东滩的潮水,西礁的雾,南湾的暗流。他把手伸进海水,系统说“签到成功”,给他的从来不是奇迹,只是工具。
可现在,这些规则被人改了。
“他们不是想杀我们。”他低声说,“他们是想让我们从来没存在过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陈小满抓起算盘,用力敲桌子,“总不能等倒计时结束吧?”
就在这时,宇宙卵的光变了。蓝光变红,闪得更快。设备喇叭传出心跳声,不再是“咚——咚——”,而是“咚咚咚咚”,像人在拼命奔跑。
陈小满捂住耳朵:“太吵了!”
“不是吵。”陈岸闭眼听了会儿,“是信息。它在重复第888章的频率,但快了七倍。”
“你是说……它在催我们?”
“或者是在警告。”
陈岸重新接电,绕开烧坏的部分,用备用线路传数据。屏幕上出现波形图,他用手滑动,找到节奏点。
“七进制。”他说,“和《月娘行》的节拍一样。”
“你是说……童谣还能用?”
“不一定非得唱歌。”陈岸打开录音机,里面存着上次录的版本,“只要节奏对,系统就能认。”
他按下播放键。
《月娘行》响起,轻柔,沙哑,带着杂音。
“月娘行,行到东,
潮水涨,鱼入笼……”
宇宙卵的红光开始闪,慢慢和歌声同步。倒计时的投影晃了晃,像是被打扰了。
“有用!”陈小满眼睛亮了,“再来一遍!快!”
陈岸正要点头,突然身体一僵。
右臂传来刺痛,像有什么在皮肤下爬。他低头看,签到印记的位置,那道旧疤正在发烫,凸起,颜色变深。
“怎么了?”陈小满察觉不对。
“没事。”陈岸把手藏进袖子,“就是系统……有点反应。”
他没说实话。这不是普通的痛,更像是被叫醒。三年来每次签到,系统从没回应过身体。现在却像有什么,顺着海水的记忆,往他体内钻。
监控屏突然全黑。接着一个个亮起,画面空白,只有一行字慢慢浮现:
【时间锚点已激活】
【倒计时不可逆】
【唯一干预路径:原始频率重现】
“原始频率?”陈小满念出来,“是指……真正的《月娘行》?不是我们改的那段?”
陈岸沉默几秒。他想起妈妈烧火时哼歌的样子,想起妹妹在灶边加词的笑声。那些都不是为了破解什么,只是平常的日子。
“也许。”他说,“系统要的不是技术,是原来的样子。”
他拿出六分仪,打开盖板,把录音机的线接进去。六分仪本来是测星星的,现在被他改成放大器。他又掏出一块干海苔——昨天在北滩签到得到的“防潮储能片”,能临时供电。
“你干嘛?”陈小满看着他把海苔贴在电路板上。
“供电。”他说,“研究所的电撑不住了。”
几秒后,灯彻底灭了。应急灯亮起,红光照满房间。宇宙卵浮在半空,像一颗跳动的心脏。
录音机还在播。歌声继续。
“阿哥赶海不回头,
签到三日有渔篓……”
突然,陈小满指着屏幕:“哥!你看时间!”
所有研究员眼中的倒计时开始乱跳。不是减少,而是错乱。有的变成负数,有的跳到99小时,有的显示“error”。
“它乱了!”陈小满喊,“我们干扰到它了!”
陈岸没停下。他把六分仪调到最大,让歌声通过共振放大,传进分析仪。整个系统震动起来,键盘自动敲击,代码飞快滚动。
画面变了。
新的影像出现。
还是那间实验室,这次从天花板拍。陈天豪躺在机器里,身体已经半透明。他突然睁开眼,对着镜头说了句话。
没有声音。
但陈岸看清了他的嘴型。
“你们根本不懂……我付出了什么。”
下一秒,画面中断。宇宙卵发出一声低鸣,像在叹气。
陈小满喘着气,扶着桌子站稳。“哥……我们是不是……赢了?”
“还没。”陈岸盯着屏幕,“这只是开始。他们不会就这么算了。”
他话音刚落,所有监控画面再次刷新。
倒计时回来了。
更红,更大,直接印在每个人的眼球上。
【71:59:59】
【71:59:58】
【71:59:57】
一秒一秒,往下走。
陈小满抓起算盘,狠狠砸在地上。“凭什么!我们又没求着穿越!又没抢他们的东西!”
她抬起头,眼里有泪,但没流下来。“哥,你说过,赶海的人不怕浪大。现在……咱们是不是也得签个到?”
陈岸看着她。
三年前,她用算盘砸过欺负他的混混。两年前,她发现航海日志的秘密,逼他做出选择。今天,她站在崩溃边缘,第一反应不是逃,而是问——我们能不能再拼一次?
他点点头,伸手摸了摸她的头。
然后走到主控台前,拿起录音机,按下录制键。
他对着麦克风,轻轻唱:
“月娘行,行到东,
潮水涨,鱼入笼……”
声音不大,有点跑调,但很稳。
唱完两句,他停下,把录音机放回支架。
“等它播。”他说,“系统听得见。”
房间里安静了。只有宇宙卵的光,一下一下,映在墙上。
陈小满站在他身边,右手紧紧攥着算盘。
她的眼睛里,红色数字仍在跳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