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，陈岸的手还在抖。
他站在东滩的礁石边，海水漫进了胶鞋。左臂上的划痕被晨光照着，有点发亮。昨晚倒再生剂的时候用劲太大，手到现在还酸。他一整晚都没睡着，脑子里全是办公室、文档、键盘、黑屏——那些不属于现在的东西，一直甩不掉。
他蹲下来，把手放进海里。
“今日签到成功，获得‘低频滤波模块’。”
声音一响，他就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金属盒。盒子表面有层光，摸起来暖暖的。这是第一次出这东西，以前没见过。他打开声呐仪的侧盖，把模块塞进去，咔哒一声扣好。
船停在三百米外。周大海靠在船尾抽烟，嘴里叼着半块槟榔。陈小满抱着算盘坐在驾驶舱门口，眼睛盯着屏幕。
“哥，信号还是乱。”她抬头说，“听起来像有人吵架，又像收音机坏了。”
陈岸走过去，手放在设备上。屏幕上的波形跳个不停，杂音里断断续续传出几个词：“加班……别关电脑……文档还没存……”
他皱眉。这不是虎鲸的声音，是人的声音——还是他自己的。
“药劲儿没散。”他说，“脑子乱，机器也跟着乱。”
陈小满拨了一下算盘珠子：“第七次脉冲最稳，你放大那段。”
陈岸照做了。他调出第七段音频，反向降噪，加上滤波。几秒后，杂音没了，只剩下一段低频声音，循环三次，最后变成一句话：
“归宿在时空原点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。
“啥意思？”周大海吐掉槟榔，走过来问，“哪个原点？出生地？坟头？还是你投胎前站的那个路口？”
没人回答。
陈小满翻开航海日志，手指顺着经纬度往下划。她一边拨算盘一边念：“北纬213度，东经1107度……差一度，地磁偏移能解释。再往前推三十年，台风改过道，海底地形也有变化……”
她突然抬头，声音变大：“哥！这是咱们渔村的老坐标！解放初期测绘队定的基准点，就在咱家老屋后面的滩涂底下！”
陈岸愣住了。
他记得那个地方。小时候涨潮时，那里会露出一圈青石板。村里老人说那是“海眼”，不能踩，踩了要招浪神。他不信，年年去挖，只挖出些烂陶片和锈铁钉。
现在那片地早就被填平了，盖了仓库，地图上都找不到。
“虎鲸咋知道这个？”周大海挠头，“它们又没户口本。”
话刚说完，海面动了。
远处水面拱起一道弧线，接着第二道、第三道……十多头虎鲸破水而出，背脊划开晨光，围成一个圆圈，慢慢游动。它们的动作很整齐，不像偶然。
“我操。”周大海往后退了一步，“这还能拼图？”
陈小满死死盯着算盘，手指不停拨动：“它们走的是七进制螺旋，每七圈一个周期……和刚才的声波频率一样。”
陈岸拿起望远镜。
虎鲸围着一片平静的海域转圈，那里水色更深，看不出什么特别。但他把坐标输进定位仪时，屏幕上跳出一个红点——正是刚才解析出的“时空原点”。
“不是巧合。”他说，“它们在指路。”
周大海啐了一口：“指啥路？回家吃饭？老子一夜没睡，肚子都空了。”
话没说完，脚下的船猛地一震。
三个人都踉跄了一下。仪器警报响了，电压不稳，屏幕闪了几下黑。陈小满抱住算盘，陈岸扑向声呐仪，周大海直接坐地上了。
海面开始裂开。
不是风暴那种翻滚，而是像布被两只手从中间撕开，水流向两边退去，露出漆黑的海床。漩涡中心，有什么在发光。
“别靠太近！”陈岸吼。
但谁也动不了。
那光越来越亮，蓝中带紫，像是贝壳反光。等水彻底分开，一个巨大的物体浮在海底——
是个贝壳。
直径至少二十米，通体泛着珍珠母的光泽，表面有复杂的纹路，像年轮。最奇怪的是，正中央刻着三个字，清清楚楚：
陈 岸
字体是简体字，笔画清晰，像是用激光刻上去的。
船上没人说话。
周大海张着嘴，半天才说出一句：“谁刻的？施工队半夜下海干私活？”
陈小满抱着算盘往后缩，指甲掐进木框里。她没看贝壳，而是盯着陈岸的左臂——那里伤痕交错，都是赶海时被牡蛎、藤壶划的旧疤。而这些疤痕的走向，竟和贝壳上的纹路有点像。
“哥……”她声音发紧，“你的印记……是不是每年都多一道？”
陈岸低头看手臂。
三年了。他每天签到，每次碰海水都会留下点痕迹。开始只是小口子，后来连成线，再后来成了网。他一直以为是干活留的伤。
可现在他忽然明白——
这些疤，是从他穿越那天开始长的。
“不是它刻了我的名字。”他低声说，“是我……一路签到，把它养出来的。”
周大海听得头疼：“你说啥？你拿海水打卡，打出了个巨型螺蛳壳？还自带刻字？这系统是办卡送流量那种？”
没人笑。
风停了，浪静了，连鸟都不叫了。只有虎鲸还在游，一圈一圈，守着那道裂缝，像在护着什么不该见的东西。
陈小满蹲下，把算盘放在甲板上，重新归位。
啪、啪、啪。
三声响。
她开始推演：第一次签到地点，每次奖励时间，今晚发现的坐标，全都输入算法规则。她不用纸笔，全靠算盘珠子记数据。
几分钟后，她抬头：“哥，这地方不是终点。”
“啥意思？”
“它是起点。”她说，“你看，所有签到点连起来像一根线，一头扎进这个贝壳，另一头……是你来的那天。”
陈岸明白了。
他不是偶然绑定了系统。
他是被选中的。
就像渔民下网，不是为了捞鱼，而是等某条鱼自己游进来。
周大海站起来，拍拍屁股上的灰：“所以现在咋办？下去看看？还是报警？我说派出所王所长挺讲理的，上次我家狗咬人，他都没开罚单。”
“不动。”陈岸说，“它现形，肯定有原因。我们等。”
“等啥？”
“等它下一步动作。”
好像回应他的话，海底的贝壳忽然轻轻震动。
表面蓝光一闪，接着是一串波纹，从中心向外扩散。那不是文字，也不是图案，是一种频率——和虎鲸传的信号完全一样。
“它在说话。”陈小满轻声说。
“说啥？”
“不知道。但它认得你。”
陈岸盯着那三个字，心跳加快。
他知道，这不只是个标记。
这是回应。
是他三年来踩泥、摸水、流汗换来的答案。
不是谁安排的剧本，不是实验数据回收，是他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路，被大海记住了。
周大海吐了口唾沫：“老子说了，归什么途？在这建水上乐园都比瞎琢磨强。夏天开泳池，冬天搞冰钓，门票十块，学生半价。”
陈小满没理他，只问：“哥，你还去签到吗？”
陈岸沉默几秒，转身走向船边。
他脱下胶鞋，卷起裤腿，一脚踩进海水里。
水刚没过脚踝，系统提示响起：
“今日签到成功，获得‘防滑胶靴’。”
他低头看，一双旧式橡胶靴出现在脚下，和他穿了三年那双一模一样，连右脚底的裂口位置都一样。
他笑了。
“去啊。”他说，“打卡上班，风雨无阻。”
这时，贝壳的光又闪了一次。
比刚才更亮。
裂缝边的海水开始旋转，形成一个缓慢的涡流。虎鲸群停下，齐齐转向贝壳方向，发出低鸣。
陈岸站在船边，身影被蓝光照得发青。
他没动。
也没说话。
只是看着那道裂缝，看着那枚刻着他名字的巨壳，像看着一扇门。
门后是什么，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，这扇门，是他自己打开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