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下那声闷响过后,海面安静了几秒。陈岸还蹲在木筏边上,手抓着渔网的绳子,手指很用力。周大海站在旁边,焊枪夹在胳膊下,喘得有点急。
“刚才是不是动了?”陈岸问。
“动了。”周大海点头,“不光网动了,我脑袋也嗡了一下。”
他揉了揉太阳穴,眉头皱着。
陈岸转头看他:“你怎么了?不舒服?”
“说不上来……就是突然觉得,下周柴油要涨价。”周大海咧了下嘴,“这话我自己听着都怪,我哪知道这个。”
陈岸盯着他看了两秒,猛地站起来,一把抓起木箱里的冷藏箱,打开盖子。里面放着几支玻璃管,标签上写着“细胞再生剂——签到所得,限用于海洋生物组织修复”。
这是他前几天在深海热泉口签到拿到的东西。系统只说了一句:“今日签到成功,获得‘细胞再生剂’。”他试过给受伤的虎鲸打了一针,伤口好得特别快,连旧疤都淡了。
可现在,他心里一沉。
“你什么时候用过这药?”他问周大海。
“啥时候?上回我手被钢索划破,你不给我打了一针?”周大海挠头,“那时候修船急,你说能消炎。”
陈岸想起来了。那是第860章的事,他们第一次抓到失控的稳定器残片,周大海抢修时受的伤。他顺手用了再生剂,谁也没在意。
可现在,周大海怎么知道还没发生的事?
他冲进实验舱,踢开挡路的工具包。这船是旧渔船改的,中间用钢板隔开,后面堆仪器,前面当操作台。赵秀兰正弯腰整理数据记录仪,听见动静抬头。
“怎么了?”
“别碰那些样本!”陈岸喊,“所有打过再生剂的人,先停下。”
赵秀兰愣住,手停在半空。
陈岸翻出记录本,一页页往后翻。用药记录很清楚:第一针给了虎鲸a7号,第二次半管给了海龟,第三次……就是周大海。
他抬头问:“你还记得刚才那句话是怎么冒出来的吗?是你自己想到的?”
“不是。”周大海摇头,“像有人在我脑子里说话,声音熟,又不像我自己。我还看见……我在船上摔了焊枪,砸到你脚。”
陈岸一愣。
他也记得这一幕——上周修渔网支架时,周大海差点失手,但他躲开了。可周大海说得更细,连他摔倒后骂的那句“操你祖宗十八代”都说对了。
这不是预感,是记忆。
可这段事根本没发生过。
“哥。”门口传来声音。
陈小满抱着算盘进来,脸色发白。她刚才在外面守浮标,听见动静就跟来了。
“你也感觉不对?”陈岸问。
“我没打针。”她摇头,“但我刚才看见你倒在地上,胸口全是血。我想喊,喊不出声。”
她说完,手指无意识拨了下算盘珠子。
啪、啪、啪。
三声响。
然后她停下,看着算盘,眼神变了。
“等等。”她低声说,“我能算出来。”
她把算盘放在桌上,推到最左边,开始归位。一边拨珠一边说:“第一次用药是第860章,对象是虎鲸;第二次是海龟;第三次是周叔……时间间隔是七天、三天、一天。症状出现在今天,距离最后一次注射过了四小时二十分钟。”
她拉出一根细线,穿过算盘横梁,在几个档位打了结。
“如果问题是从第一次用药就开始积累的……那就不是突然发作,是一点点变乱的。”她抬头,“哥,这不是病,是记忆被药剂激活了,但顺序错了。”
屋里没人说话。
周大海张嘴:“所以……我说的柴油涨价,是未来?还是过去?”
“不知道。”陈小满摇头,“但它不属于你现在的时间。”
赵秀兰突然“啊”了一声,抱住头蹲下去。
“你们别说了……我妈……我妈在晒鱼干……她叫我吃饭……她还活着!”
她声音发抖,眼泪一下子流出来。
陈岸猛地想起——赵秀兰的母亲半年前就病死了,葬礼他还去了。村里人都知道。
可现在,她说的是小时候的事。
“我看见她站在院子里,穿蓝布衫,头发挽成髻……她回头对我笑……她没死……她没死……”赵秀兰缩成一团,哭得喘不过气。
这时,实验舱角落的玻璃罩震动起来。
那是从陨石上切下的碎片,一直放在防磁架上监测。此刻它微微晃动,表面泛起暗红波纹。
接着,一个声音响起。
不是喇叭播的,也不是录音。那声音像是直接钻进耳朵里,低得像风吹石头缝:
“这是时空基因的排异反应。”
所有人都僵住了。
周大海瞪眼,赵秀兰忘了哭,陈小满的手停在算盘上。
只有陈岸站着,冷汗顺着脖子往下流。
那声音继续说:“外来基因强行融合细胞,导致记忆在时间轴上错位。使用者会看到不属于当前时间的记忆——可能是过去,可能是未来,也可能……是别的时空里的自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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话音落下,灯闪了一下。
然后,所有人眼前一黑。
不是灯灭,是视线被盖住了。
陈岸看见自己坐在办公室,电脑屏幕亮着,文档没保存。他想站起来,身体动不了。手指刚碰键盘,胸口像被砸了一拳,整个人往前倒,额头磕在桌沿。最后看到的,是同事冲进来喊他名字。
周大海看见自己站在船头,焊枪脱手,飞向陈岸后脑。他想喊“别”,发不出声。下一秒,陈岸倒下,血从额角流出来。
陈小满看见哥哥躺在地上,脸色发青,手里攥着一支空药管。她跪在他身边,拍他脸,喊“哥你醒醒”,可他不动。
赵秀兰看见母亲躺在床上,呼吸微弱,她握着她的手,听她说最后一句话:“秀兰,别怪你爸……他也是没办法……”然后母亲的手垂下去,心电图变成一条直线。
画面消失了。
灯还亮着。
没人说话。
周大海瘫在铁凳上,独眼发直,嘴唇动着:“我没想杀你……我没想杀你……”
赵秀兰蜷在操作台下,双手抱头,眼泪还在流,但不哭了。
陈小满站在算盘前,脸色白,手指掐着算盘框,指节发白。她低头看那根细绳,结还在,位置没变。
陈岸慢慢坐下,靠在实验台边。额头出汗,衣服贴在背上。他摸了摸左臂,那里有道疤,是赶海时被牡蛎壳划的。也是签到印记之一。
他知道刚才看到的,是他前世死的时候。
不是幻觉,是记忆。
被这药,翻出来了。
“所以……”他声音哑,“这药不只是治伤,还把以前的事全搅乱了?”
没人回答。
舱外,海风轻轻拍船。渔网的浮标还在水面晃,一下,又一下。
陈小满忽然动了。
她走到赵秀兰身边,蹲下,轻轻拍她肩膀:“姐,你妈走了,但你知道她最后说了什么,这就够了。”
赵秀兰抬头,泪眼看着她。
“我不是安慰你。”陈小满说,“我是说,这些画面,不管真假,它让你见到了你想见的人。那就不是坏事。”
她站起来,走回算盘前,重新拨动珠子。
“我们得记下来。”她说,“谁在什么时候看到了什么,顺序是什么。也许能找到规律。”
周大海低声说:“我看见我砸你……”
“你没砸。”陈岸打断他,“你现在坐这儿,好好的,我也好好的。刚才那个不是你,是另一个时间里的影子。”
周大海抬头看他。
“我不信命。”陈岸说,“我也不信什么平行世界。我每天踩的泥、流的汗、签到拿的东西,都是真的。这药出了问题,我们就停用,查原因,不行就换路子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玻璃罩前,看着那块陨石碎片。
“你说这是排异反应?”他对着它说,“那我们就让它排干净。我不靠你提醒,也不靠药救命。我要的是我自己记住的事,不是别人塞给我的。”
说完,他转身,拿起冷藏箱,把剩下的再生剂全拿出来,一支支拧开,倒进废水桶里。
液体滴答落下,泛着光。
赵秀兰慢慢从台子底下爬出来,擦了擦脸,走到仪器前,重新打开记录仪。
“我把刚才的数据都存了。”她说,“心跳、脑波、药剂浓度变化……都在。”
陈小满点头:“留着,以后有用。”
周大海终于站起身,活动下手腕:“那接下来咋办?”
“先把渔网稳住。”陈岸说,“药停了,人不能再出事。明天早上去东滩签到,看看能不能换个新东西。”
“你还去?”周大海愣了。
“不去谁养你们?”陈岸扯了下嘴角,“打卡上班,风雨无阻。”
周大海哼了一声,没再说话。
舱外,天快亮了。海面平静,浮标轻轻晃。
陈岸站在窗边,看着远处的海平线。
他的手还在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