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面裂开了,里面还在发光。
陈岸站在船边,脚泡在海水里。水很冷,凉意往上爬。那枚刻着他名字的巨壳在海底,闪着蓝紫色的光,一下亮一下暗,像在呼吸。虎鲸围成一圈,头朝内,尾朝外,一动不动。
他没动。
脑子里没有系统提示音,也没有“签到成功”这种话。但他知道,这扇门是为他开的。三年来他天天踩泥、摸潮、被牡蛎划破胳膊,都是为了这一刻。
“能回去。”周大海蹲在驾驶舱边上说。他手里拿着一个生锈的导航仪,“把坐标往西偏七度,对准流星雨那天的路线。你来的日子,我都记在日志里了。”
陈小满没抬头。她坐在角落,算盘放在腿上,手指快速拨动珠子,声音很密。
“不行。”她说,“往回走不通。洋流断层塌了,地磁偏了两度。现在硬闯进去,船会被撕碎。”
周大海吐了口口水:“那你倒是说个办法啊。”
“有。”她停下来看哥哥,“往前走。”
“前头?未来?”周大海冷笑,“未来有什么?饭都吃不上,你还想去2083年喝空气?”
“不是乱撞。”陈小满指着算盘,“所有签到点连起来是一条线。起点是你来的那天,终点是这里。但线没断,它还在往前。进不去,是因为没人先踏出去。”
她顿了顿:“得有人跳进去,把路踩实。”
风吹着海面,吹得人眼睛发干。
陈岸低头看自己的手臂。一道道疤从手腕爬到肩膀,全是赶海时留下的。以前只觉得是辛苦的印记,现在看,像是他自己画出来的路。
“我来。”他说。
“放屁!”周大海猛地站起来,独眼盯着他,“你以为你是谁?主角吗?我骂了你三年‘花架子’,你现在真当自己能救世界了?”
他一把抢过导航仪,蹲在地上拆螺丝,几下打开后盖,掏出一根铜丝搭在电路板上。
“你别逼我。”陈岸上前一步。
“逼你的是命!”周大海头也不抬,“你还有妹妹要管,弟弟要养,家里房子漏雨你也得修。我呢?老婆跑了,侄子进了局子,渔船撞废三次,全靠你接济。我活着就是拖累,死了还能算个英雄。”
他说着,用笔在仪表盘背面写下一串数字,塞进夹层。
陈小满忽然站起来,走到他身后,看了那行字两秒,又低头打起算盘。
珠子响了七下,她停了。
“你改了坐标。”她说,“不是西偏七度,是正北十五度,直插最亮的地方。”
周大海咧嘴一笑:“聪明。”
“那是死路。”她声音低了,“磁场太强,进去就失联,信号传不出来。”
“传不出来才好。”他拍拍裤子站起来,从腰后抽出一把扳手,在掌心敲了两下,“我不求出名,只想死前知道,这是我自己的选择。”
他转身走向自己的旧渔船。那船停在主船旁边,涂满防锈漆,船身斑驳,像老牛皮。绳子还连着,晃来晃去。
“岸仔。”他回头喊,“照顾好你妹。还有,下次赶海,替我多捞两筐鲍鱼,我想吃。”
说完,他解开缆绳,一脚踢开浮标箱,几步跳上船头。
引擎响了。
不是那种安静的声音,是老式柴油机的哐哐声,像拖拉机爬坡,震得海都在抖。
“停下!”陈岸冲过去想抓缆绳。
周大海猛踩油门。
船尾一甩,水花炸起半人高,泼了陈岸一脸。他抹掉眼睛上的水再看,周大海已经握住方向盘,单眼看向前方裂缝,嘴角咧着,不知是在笑还是咬牙。
这时,陈岸动了。
他没追,也没喊,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个银白色的小盒子。巴掌大,四角圆润,有点旧,像是用了很久的东西。
他快步走到陈小满面前,把盒子塞给她。
“拿着。”他说,“以后会用上。”
陈小满低头看盒子,手指抓紧边缘:“这是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陈岸摇头,“系统给的,最后一次签到拿到的,叫基因编辑仪。怎么用我不懂,但我觉得……不该带进去了。”
她抬头看他。
他没笑,也没安慰,只是轻轻拍了下她脑袋,像小时候那样。
“你比我聪明。”他说,“总会弄明白的。”
话刚说完,远处传来一声巨响。
两人同时转头。
周大海的船已冲进涡流圈,船身摇晃得很厉害,但速度没减。船尾拖着一串东西,在阳光下发黄铜色的光——是钥匙,一整串,锈了,但擦得很亮。
陈小满认得。
那是洪叔的铜钥匙串。上周交接船坞时,周大海悄悄拿走了。没人知道他留着干什么。
现在它绑在排气管上,随着船颠簸叮当作响,像是告别。
“老周!”陈岸大喊。
渔船已进入强光区,轮廓开始模糊。
就在消失前,周大海忽然松开方向盘,转身面向他们,抬起右手,狠狠拍了下胸口——正好是心脏的位置。
然后他重新握紧舵,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光里。
没有爆炸。
没有喊声。
只有一串铜钥匙最后嗡了一声,跟着光流沉入海底。
海面开始合拢。
裂缝从两边收,水流倒灌,发出低沉的声音。虎鲸慢慢散开,一头接一头潜入深水,背鳍划破水面,最后一道弧线消失在晨光中。
巨壳的光渐渐暗了。
陈岸站着没动,脚还在水里,衣服湿了一半,风吹得人僵。他没擦脸上的水,也没说话。
陈小满抱着那个银盒,走到他身边,仰头问:“哥,我们现在怎么办?”
他没回答。
眼睛还看着裂缝闭合的地方。
那里只剩一圈圈涟漪,往外荡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可他知道发生了。
有些人一辈子等一个机会,比如翻身,比如改命。有些人等到了,却把它让给了别人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粗糙,有茧,指甲缝里卡着泥。不是办公室那种手,是干活的手。
他弯腰捡起胶鞋,穿上,系好带子。
“回家。”他说。
“回去修屋顶?”
“嗯。”
“那……还会再来吗?”
他看向海平面,太阳升得很高,照得水面白亮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它记得我。”
他转身走向驾驶舱,脚步稳,没回头。
陈小满站在原地,低头看着怀里的仪器,十指紧紧扣着,指节发白。她嘴唇微动,好像在默念数字,又像在重复刚才那串坐标。
船开始掉头。
螺旋桨搅动海水,发出沉闷的声音。
远处,最后一道波纹沉入水底。
海面平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