也许是因为听许星苒说起自己没有父亲,也许是刚才那通视频电话带来的紧张感需要释放,也许是火锅的热气模糊了人与人之间的安全距离。
他放下手里的酸奶瓶,塑料瓶底与桌面接触,发出轻轻的“咚”声。他的手指在瓶身上无意识地摩挲著,感受着那些凸起的标签纹理。
“我说的没见过自己的爸爸妈妈,”
他开口,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。“其实也不是真的完全没见过。只是不记得了。”
许星苒抬起头,看着他。
她的眼睛在包厢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,里面没有同情,没有探究,只有安静的倾听。
顾怀安深吸了一口气。
这些话他很少对人说起,连班上关系还不错的同学都不知道他具体的身世。
但此刻,面对着许星苒,这个刚刚也向他敞露了一部分内心的女孩,他觉得可以说。
“我爸爸是顺江本地人,妈妈是山东人。”
他慢慢地说,像在叙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。
“我从来没见过爷爷奶奶,妈妈好像也和山东的娘家断了联系,具体原因我不清楚。”
他顿了顿,整理了一下思绪:“这些都是我姐姐后来告诉我的。她说,在我七岁那年,发生了一场车祸。”
许星苒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,但她没有插话,只是静静地听着。
“那时候我们一家住在春州。爸妈在那边工作,租的房子。我姐当时十五岁,在春州读高中。我七岁,在春州七小上小学。”
顾怀安的语气很平静,像在背书。
这些细节他已经听过很多遍,姐姐顾怀薇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他,仿佛只要说得足够多,他就能把那些失去的记忆找回来。
“那天下午,爸妈先去小学接我放学。接到我之后,再开车去接我姐的路上——就出事了。”
包厢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。只有火锅还在不知疲倦地“咕嘟”作响,热气缓慢升腾。
“车祸很严重。”
顾怀安继续说,眼睛看着锅面上那些破裂又重聚的油泡。
“我爸妈当场就走了。我坐在后座,系著安全带,受了点外伤,没什么大事。但我姐说,我从医院醒来后,就把七岁之前的所有事情都忘了。全部。干干净净。”
他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个很淡的、自嘲的笑容:
“医生说可能是创伤后应激障碍,大脑的保护机制。忘了也好,至少不会那么难受。”
许星苒的手指蜷缩了一下。她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抿了抿嘴唇,继续听着。
“幸好我爸妈之前买了保险。”
顾怀安的声音依旧平稳。
“赔偿金加起来有两百多万。再加上他们留下的一些存款,我姐才能带着我活下来,还能继续上学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似乎在回忆姐姐讲述的细节:“但那笔钱也不能坐吃山空。而且后来还发生了一件事。”
许星苒的身体微微前倾,眼神专注。
“有一次节假日,我姐在春州租的房子里做饭。”
顾怀安说,语速稍微快了一些。
“那时候她十六岁,我已经九岁了。不知道怎么回事,厨房起火了。我姐反应很快,拉着我就往外跑。我们刚跑到楼下,就打了消防电话报警。”
他的眼前仿佛能看见那时的画面——浓烟,火光,姐姐紧握着他的手,两人的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。
“消防员来得很快,把火扑灭了。但是房子里的东西基本都烧没了。”
顾怀安的声音低了下去。
“包括我爸妈留下来的所有照片,他们的遗物,一些老物件全没了。什么都没留下。”
他沉默了几秒,才继续说:
“后来赔了房东将近70万。那笔保险金一下子就去掉了一大半。我姐觉得不能再在春州待下去了,开销太大。”
顾怀安抬起头,看向许星苒:
“她那时候也才十六岁,要照顾一个九岁的弟弟,要管钱,要处理火灾的后续太难了。所以她就带我回了顺江,回了现在的这个老房子。这是我爸妈当年在顺江买的,虽然旧,但至少是自己的家,不用付房租。”
许星苒轻轻点了点头。
她的眼圈有点红,但没有流泪。
“回顺江后,我姐为了照顾我,一直没去读大学。”
顾怀安说,语气里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歉疚。
“她转到顺江中学,然后办理了休学,打零工,做兼职,把我供到十三岁,上了初中,可以住校了,她才在二十岁那年去读了江城大学。”
他记得姐姐拿到录取通知书时又哭又笑的样子。
后来姐姐上大学的四年,每个寒暑假都第一时间赶回顺江,给他做饭,陪他写作业,像从未离开过。
“我习惯了住校生活。”
顾怀安最后说,像在做一个总结。
“但我姐还是不放心。她大学四年,每个假期都回来。工作之后,只要一有空,就往家跑。好像生怕我一个人会出什么事。”
他说完了。
包厢里安静得能听见隔壁包厢隐约传来的划拳声,还有大厅里服务员收拾碗碟的清脆碰撞声。
许星苒沉默了很久。
她看着顾怀安,眼神复杂。有心疼,有敬佩,有理解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。
她的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安慰的话,但所有的话在这样的事实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。
最终,她只是轻声说:“你姐姐真伟大。”
这句话很朴素,但很真诚。
顾怀安点了点头,脸上露出一个真正的、柔软的笑容:“嗯,我姐姐确实挺伟大的。我一直都知道她的不容易。是她养大了我。”
许星苒也笑了,但那笑容里带着心疼:
“长姐如母了。”
她顿了顿,还是忍不住问,“不过你真的完全不记得七岁之前的事情了吗?一点点印象都没有?”
顾怀安摇头,很肯定:
“嗯,真不记得了。七岁之前的记忆,就像被橡皮擦擦掉了一样,一片空白。有时候我努力去想,脑袋会疼。后来就不想了。”
他说得很坦然。失去记忆这件事,经过这么多年的适应,已经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。
他不觉得遗憾,只是偶尔会好奇——七岁之前的自己是什么样子?
爸爸妈妈的声音是什么样的?
他们是怎么相处的?
但这些好奇很快就会被现实冲散。
他要学习,要帮姐姐分担,要照顾外甥女。没有太多时间沉溺于过去。
许星苒看着他,眼神里有思索,有犹豫,最后似乎下定了决心。
她开口,声音很轻:“我七岁的时候也在春州生活过一段时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