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沉默了几秒，大脑快速运转，寻找一个既不让许星苒难堪，也不做出过分承诺的回应。
“嗯，这个，”
他斟酌著用词。
“我其实也没有很详细的计划，就是脑子里有个大概的方向。真要实施的话，还得好好规划一下，考虑时间、预算、路线这些。”
他抬起头，对上许星苒的眼睛，努力让语气显得诚恳：
“而且，这也得看我高考考得怎么样，暑假有没有时间。我姐那边我也得问问她的意见。”
他没有直接拒绝，但也没有答应。
他把决定权推给了“未来的规划”、“家人的意见”这些不确定的因素。
许星苒的眼神黯淡了一瞬，但很快又恢复了明亮。
她收回驾驶证，重新放回口袋，笑了笑：“哦，这样啊。那没关系，反正还有好几个月呢。到时候如果你真要规划，我们可以一起参考，说不定能拼个团，人多热闹。”
她为自己留了一条后路，也给顾怀安留了余地。
话题到这里，似乎暂时进行不下去了。包厢里的气氛微妙地安静下来。
“我可以跟在你身后，像影子追着光梦游——”
一段熟悉的旋律突然响起，打破了寂静。
不是顾怀安的手机铃声。他的手机铃声不是这个。
声音来自许星苒那边。是她放在桌上的手机在响。
屏幕亮起，显示来电人：妈妈。
是视频通话的邀请铃声。
许星苒看了一眼屏幕，脸上露出一点无奈又有点甜蜜的表情。
她抬起头，对顾怀安说：
“我妈的电话，我接一下。”
顾怀安的心脏猛地一跳。
李若晴。
这个名字！他脸上努力维持着平静。
他点点头：
“嗯，你接吧。”
许星苒拿起手机，手指在屏幕上滑动，接通了视频。
“喂，妈，怎么了？我正在外面吃饭呢。”
她的声音带着笑意，语气亲昵自然。
手机屏幕朝向她，顾怀安看不见画面，但能听到听筒里传出的声音——是李若晴那略带清冷又透著关心的嗓音。
“没事，就想我的宝贝女儿了。吃晚饭了吗？都吃了些什么？”李若晴在电话那头问。
很平常的妈妈式关心。
“就吃地摊火锅，你看——”
许星苒说著，把手机摄像头切换到后置，对着桌上的火锅、食材、碗筷扫了一圈。
“正吃着呢，挺香的。”
“还挺丰富啊，”
李若晴的声音带着笑意传来。
“这我也好久没吃地摊火锅了，挺怀念的。”
“春州也有地摊火锅啊，老妈您想吃就可以去吃啊。”
许星苒笑着说。
“没有女儿陪，一个人吃很单调。还是年轻人好啊，朋友多。”
李若晴顿了顿，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。
“我看到还有另一双碗和筷子，是谁在陪你吃啊？”
顾怀安的后背瞬间绷紧了。
阿姨，你观察真仔细。
许星苒似乎没觉得有什么不对，很自然地回答：
“是我的同学顾怀安。”许星苒说道。
“是那个在星城ktv帮你挡了一下的顾怀安吗？”李若晴的声音再次响起，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回忆和确认。
听到这话，顾怀安感觉自己的表情肌差点没绷住。
阿姨，你演得真好！
我，你都熟透了。
是那种攻城拔寨的熟悉。
两次箭雨如下，曹操遇到赤壁之战，溃不成军，就是如此！
是创建三国之一魏国的开国君主曹丕的爸爸曹操，他写的“周公吐哺，天下归心”，你也能忘记吗？
你现在却能如此平静、自然地问出这句话，仿佛我们只是有过一面之缘的、你女儿的热心同学。
顾怀安在心里疯狂吐槽。
“正是，妈妈，你还记得他。”
许星苒在旁边说，语气里有点小开心，似乎很高兴妈妈还记得这个帮过她的同学。
说著，许星苒往顾怀安这边靠了靠，让镜头能把两个人一起拍进去。
顾怀安在那一瞬间，调动了全身的演技。
他抬起头，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，然后是礼貌的微笑。
“哈，李阿姨，你好，我是许星苒的同学，顾怀安，谢谢你还记得我。”
顾怀安开口，声音稳定，带着晚辈该有的礼貌和些许拘谨。
他看向手机屏幕——画面里出现了李若晴的脸。
她似乎在办公室里，背景是深色的书架和简洁的办公桌。
她穿着白色的衬衫，外面套著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外套，长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，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颈线。
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，眼神平静，透过屏幕看过来。
和在昆明时见到的她，在高铁包厢里见到的她，在酒店房间里见到的她，完全不同。
此刻的她，是许星苒的妈妈，是一个优雅、关心女儿的长辈，一个事业有成的女性总裁。
人设完美。
演技这玩意，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。
尤其是在这种时候，潜能就会被激发出来。
“嗨，顾怀安同学，你好啊，好久不见了。”
李若晴的声音依旧温和。
“原来是你和我家星苒一起吃地摊火锅啊。”
“是的，阿姨。”
顾怀安坐直身体，语气认真。
“是我主动请客感谢许星苒同学的。上次ktv的事，也算有她的帮忙，我才能得到田胜的赔偿金和派出所的奖励金。所以从这一方面，我得感谢她，故而才有这一顿饭。”
他顿了顿，在心里默默地补充了一句：还有你的包养钱。
这话当然不能说出口。他只是用更诚恳的语气说：
“一直想找机会谢谢她，正好她回顺江了，就约了今天。”
屏幕里的李若晴点了点头，脸上露出赞许的表情：
“这是你应得的。毕竟现在能有你这样一个乐于助人、勇敢担当的年轻人不多了。星苒能有你这样的同学，我也挺放心的。”
她的语气很自然，完全是一个长辈对晚辈的肯定和欣赏。
顾怀安配合地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：“阿姨过奖了。”
“那行，”
李若晴似乎不打算多聊。
“星苒，那你们就好好吃著吧，我就不打扰你们年轻人聚会了。注意安全，别太晚回家。”
“嗯，知道了妈妈。妈妈再见！”
许星苒对着屏幕挥挥手。
“阿姨再见。”顾怀安也礼貌地道别。
视频挂断了。
屏幕暗了下去，映出许星苒有些泛红的脸和顾怀安看似平静实则紧绷的侧脸。
许星苒把手机放回桌上，长长地舒了口气，然后看向顾怀安，有些歉意地笑了笑：
“抱歉啊，还让你专门解释一番。我妈就这样，有时候问得比较细。”
顾怀安摇摇头，拿起酸奶又喝了一口：
“没事啊。这说明阿姨很爱你，很关心你啊。不然也不会特意打电话给你，还要问你和谁吃饭。有妈妈这么关心，是幸福的事。”
他说的是真心话。虽然刚才那通电话让他如坐针毡，但李若晴对女儿的关爱是显而易见的。
那种自然的、流淌在对话细节里的关心，伪装不来。
许星苒听了他的话，眼神柔软下来。她点点头，语气里带着感慨：
“嗯，确实，妈妈很爱我。为了我，她一直到现在也没有再结婚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，目光看向沸腾的火锅，声音低了些：
“也许是害怕重新结婚后，会出现继父虐待我的情况。或者有了新的小孩，对我的爱会减少。所以她宁愿一个人。”
继父？后爸？
听到这个辞汇，顾怀安拿着筷子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。
他看向许星苒。
她侧着脸，睫毛垂著，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。
灯光照在她的侧脸上，皮肤细腻，轮廓优美。
她提起这件事时，语气很平静，没有抱怨，只有理解和一丝淡淡的无奈。
顾怀安觉得有点别扭。
但他没有表现出来，只是沉默了几秒，然后低声说：
“抱歉啊，我不知道你爸爸没在了。”
他不知道许星苒父亲的具体情况。
但从她的话里能听出，父亲很早就离开了，或者去世了。
许星苒转过头，对他笑了笑，那笑容很淡，但很真实：
“没事，不知者不罪。父爱，没有就没有吧。母爱也够了，而且我妈妈给了我双倍的爱，我没什么不满足的。”
她说得很豁达。
顾怀安看着她，心里那股别扭的感觉一点点消失。
他想到了自己。
他放下筷子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冰凉的酸奶瓶身，声音也轻了下来：
“嗯，其实我也没怎么见过我的爸爸妈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