包厢里恢复了安静。
顾怀安把一瓶酸奶放到许星苒面前。
“给。”
“嗯,谢谢。”
许星苒接过,拧开瓶盖,喝了一小口。
冰凉的酸奶滑过喉咙,她满足地眯了眯眼。
顾怀安也打开自己的那瓶,喝了一口。
酸甜冰凉的液体确实能缓解火锅的油腻和辛辣,也让有些发热的头脑冷静了些。
两人继续吃东西。
加了汤之后,锅里的温度有所下降,沸腾得不那么剧烈了,变成温和的小泡持续翻涌。
“对了,”
许星苒放下酸奶瓶,用纸巾擦了擦嘴角。
“你去昆明感觉如何?好玩吗?”
她的话题转得很快,也很自然。
从同桌约定,跳到了春节旅行。
顾怀安握著筷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
昆明。
那个词像一把钥匙,瞬间打开了的记忆闸门。
海埂大坝的风,西山龙门的索道,姐姐扭伤的脚踝,春城大酒店1808和1809的房间,八楼洗手间冰冷的瓷砖,李若晴握住他手腕的温度,包厢里喂到嘴边的食物,还有那五万块钱。
那些画面、声音、气味、触感,排山倒海般涌来。
他的喉咙有些发紧。
“还行吧,”
他垂下眼,夹起一片煮得软烂的土豆,在蘸水里滚了滚。
“就是常规的旅游景点。人挺多的。”
他的语气很平淡,甚至有些敷衍。
他不想谈昆明,至少现在不想,尤其不想和许星苒谈。
于是他把话题抛了回去:“你春节都在河北老家吗?没去北京玩玩?河北直接就把北京包住了,北京作为北方大城,好玩的地方挺多的。”
许星苒似乎没有察觉到他语气里的回避,或者说,她察觉到了,但体贴地没有追问。
她顺着新的话题说下去:
“对啊,我老家在天津。春节那几天都在天津,没有去北京玩,虽然天津和北京之间有高铁,半小时就到了。”
她用筷子搅动着碗里的蘸水,继续说:“太冷了,没必要出去。我还是喜欢夏天出去玩,夏天玩得凉爽舒心一点。冬天就想窝在家里,吃火锅,看剧,睡觉。”
顾怀安点点头:“理解。冬天出门确实需要勇气。”
“你呢?”许星苒问。
“北京的故宫和长城你去过吗?”
顾怀安摇头:“没有。一直想去,但没机会。离顺江太远了,而且旅游也要花钱。”
他说得很实在。
许星苒看着他,眼神里有一丝了然,很自然地说:“确实,旅游开销不小。不过以后总有机会的。你是想去北京看这些吗?”
“嗯,”顾怀安点头,“确实想去。有这个打算。”
“算是高考后的毕业旅行吗?”
许星苒的眼睛又亮了起来,“除了北京,还想去哪个城市?”
毕业旅行。
这个词对顾怀安来说有些遥远。
他之前没怎么认真规划过高考后的事。
考个好大学,大学毕业后减轻姐姐的负担,这是最现实的目标。
旅行是奢侈的愿望。
但许星苒问了,他想了想,还是说出了那些在心底埋藏了很久的名字:
“长安,洛阳,北京,南京、大同,敦煌、轮台这些。”
许星苒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:“哈哈,果然是文综第一的人,选的地方都这么有历史感。不过首都北京竟然不是你首选的第一个吗?”
顾怀安也笑了:“还好吧,刚才就是随口说出城市名而已,没有排序。如果按路线方便的话”
他停顿了一下,在脑子里简单规划。
“可以先去南京,感受江南的繁华;然后北上北京,看故宫长城;再西转大同,看云冈石窟;进太原,看看晋祠;然后南下观洛阳、长安,感受汉唐气象;最后一路西行到西域,看敦煌壁画,体感一下轮台的风。”
他说得很流畅。
一个少年对远方的憧憬,对历史的向往,在这个小小的火锅包厢里,借着氤氲的热气,轻轻吐露。
许星苒听得很认真。
等他说完,她托著腮,眼睛亮亮地看着他:“听你说得如此清楚,南北东西的名城都被你囊括进去了。这毕业旅行的路线能加我一个吗?”
她说著,忽然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本,翻开,递到顾怀安面前。
是一本驾驶证。
深色的封皮,金色的字。持证人一栏,赫然写着:许星苒。
照片上的她穿着白衬衫,长发披肩,对着镜头露出标准的微笑。
顾怀安愣住了。
不是,你真有驾驶证啊!
你有驾驶证,18岁,可以合法开车上路了,那刚才为什么不开汽车来呢?
为什么要骑电动车?
这几个问题在他脑海里一闪,但他没有问出口。
也许她是不想给他压力?
开一辆好车来接他,可能会让他觉得不自在?
骑电动车,反而更轻松,更平等?
不知道。
只是看着那本驾驶证,又看看许星苒期待的眼神,心里有点乱。
许星苒还保持着递驾驶证的姿势,补充道:“我来负责开车。我技术还可以的,在天津练过,也开过高速。”
顾怀安看着驾驶证,又看看她。
她的表情很认真,不是在开玩笑。
她是真的想加入这个他随口勾勒的“毕业旅行”,甚至准备好了担任司机的角色。
他其实刚开始就是随口说了几个想去的地方,根本就没有详细的“毕业旅行”规划。
或者说,在他原本的设想里,就没有“毕业旅行”这个概念。
是刚才许星苒一提,他才顺着说了下去,加上了那些他确实向往已久的城市。
但真的要规划这样一场长途旅行,需要时间,需要金钱,需要详细的计划。
而且,他原本的设想里,如果将来真有机会去,也是和姐姐、柠柠一起去,最多再加个之颜姐。对于许星苒
他们现在只是同学,是同桌(即将成为),是请他吃了一顿饭(用她妈妈的钱)的校花。
关系还没到可以一起长途旅行的程度。
至少,顾怀安是这么认为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