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越把他心里所有的那些不好的情绪，都给控制住。
就只剩下面前这张图纸，还有图纸上面那些线条和数据了。
他在那张a1大小的图纸上，划来划去。
一遍。
又一遍。
然后又是一遍。
大脑在快速地转动，把那些他早就很熟悉的零件，还有他已经背得很熟的参数，都在脑子里一遍遍地想来想去。
磁鼓组件的设计，转速超过一万转，这可比民用的标准厉害多了。
信号记录的带宽，也宽得有点奇怪，可以记录下来很多数据。
伺服系统也搞得很精密，达到了军用级别，保证了在任何不好的环境里都能好好地运行。
这些东西，都是他之前用来跟庞国庆说的理由，就是为了证明这台设备肯定不是民用的。
但是，现在这些还远远不够！
他现在不是去证明这东西是什么。
而是需要，找到敌人到底要去哪里！
时间，就在台灯黄色的光下面，一分一秒地过去了。
一个小时过去了。
他什么也没发现。
两个小时也过去了。
还是什么都没找到。
他觉得希望越来越小了，就好象台灯里的油快烧完了一样。
非常累，也非常失败，那股感觉就象冷水一样从心里冒了出来。
差不多他就要放弃了。
他甚至都能想得到，明天天亮了以后，马卫东要是知道他什么也没找到，脸上肯定是一副看不起他，又很得意的样子。
“看吧，我就知道，年轻人就是喜欢乱想！”
然后他又想到，庞处长、老孙、小刘，他们可是顶着那么大的压力来相信自己的，难道就这么让他们失望吗？
张越甚至开始有点怀疑自己了，这个想法很可怕。
他想，会不会……我从一开始，方向就搞错了呢？
会不会那个“龙吟计划”真的就只是一个巧合？
我是不是仗着自己是重生的，知道一些未来的事情，就从一开始走上了一条自己以为很对的死路了？
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是绝对的，也许，这个案子本身就是一个很大的陷阱，而我，就是那个一头冲进去的笨蛋。
然而，就在他精神恍惚，准备靠在椅子背上歇口气的时候，他的手指，也不知道怎么回事，就停在了图纸右下角一个很不显眼的角落。
那个地方，基本上所有看图的人都会忽略掉。
那里有一行小字，小到用眼睛都快看不清了，那些细细的字迹和图纸的纸纤维，还有印刷的时候留下的边框线，都快混到一起去了。
如果不借着台灯的光，从一个特别的角度去看的话，它就象一堆乱七八糟的、打印的时候不小心弄上去的墨点。
张越的瞳孔，在那一瞬间，稍微缩了一下。
他之前，其实也看到过这行标记很多次了。
但是每一次，他的大脑都会自动觉得，这大概是什么零件的技术编号，或者干脆就是印刷厂的生产批号，然后就想也不想地直接不管它了。
因为在所有的工程图纸上，这种角落里的信息，都是最没有用的“噪音”嘛。
但是这一次，就不一样了。
在所有路都被堵死了，所有希望都快没了的这种绝境里，张越的大脑进入了一种很偏执的状态，就是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。
当所有明显的线索都指向死路之后，唯一的活路，说不定就藏在路边最不起眼的石头缝里面。
他死死地盯着那行小字，好象要把它们从纸上抠下来一样。
tr…… tr……他想，这个缩写，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呢？
是技术要求（technical requirent）？
不对，格式不对。
是测试记录（test rerd）？
也不象，后面的数字太怪了。
是转运路线（transit route）？
不对，全都不对！
他想，八十年代的国内，特别是这种有点军工背景的图纸，用纯英文缩写的可能性非常小！
那么，如果不是英文……那会是什么呢？
张越的嘴唇下意识地反复念着这两个字母，想从自己的记忆里找到一点点线索。
“t……r……”
“tee……are……”
忽然，当他用拼音的读法念出这两个字母的时候，他的舌头一下子就停住了！
这两个很普通的音节合在一起，对于他——一个铁路公安——来说，简直就是一种本能的反应！
t……r…… tie！
是“铁路”的拼音缩写！
这个想法，一下子炸开了！
那一瞬间，他全身的血都好象不动了！
“哐当！”
他猛地推开了身后的木头椅子，椅子的腿在水泥地上划出了一道很刺耳的声音，然后重重地倒在了地上！
根本没管这个，整个人就象射出去的箭一样，冲到了储藏室的另一头。
在那个地方，靠着墙放着一张搬家时没带走的、积满了灰的全国铁路运行图！
伸出手，他用袖子很粗鲁地擦掉了地图上的灰尘，一双都是血丝的眼睛，在那张乱七八糟、密密麻麻的地图上，飞快地看来看去！
他在找那两个数字！
13！
14！
他的目光，从南看到北，从东看到西，最后，死死地停在了那条贯穿了整个国家南北的、用最显眼的、血红色的粗线标出来的大动脉上！
起点站：东海-终点站：京城！
就是它了！
没错！
就是这个！
他想，这个图纸不是民用的，它是用来制造记录“龙吟”的高速数据记录仪的！
而“龙吟”，是国家最高机密的武器测试代号！
这种级别的测试，不可能在东海这种人很多的大城市里进行！
那么，在东海造出这台设备之后，要怎么才能不出一点差错地、不被人注意到地，把它运到内陆的某个秘密试验基地去呢？
用飞机运？
目标太大了，八十年代的航空管理很严格，任何没计划的飞机都会被马上发现。
用公路运？
太慢了，而且路上有很多检查站，一台没有合法手续的精密设备，根本过不去。
所以说，唯一的选择，就只有铁路了！
利用铁路系统自成一体、外人不好管的特点，把设备伪装成普通的货物，通过安保等级最高的线路，直接运到京城，再从京城秘密转运出去！
所有的线索，在这个时候，都被这串小小的数字，给完美地连起来了！
这是一个阴谋！
这是一个谁也想不到的、利用了所有人思维漏洞的大阴谋啊！
敌人也需要转移设备！
他们也看上了这条最安全的线路！
在这死一样寂静的深夜里，在这间被人忘了的储藏室中。
张越慢慢地站直了身体，他握紧了拳头，用尽全身的力气，狠狠地一拳砸在了面前那张都是灰的桌子上！
“砰！”
一声很有力量的响声，在房间里响了起来。
这么多天以来所有的委屈、压抑、不甘心和生气，在这一刻，全都没有了！
“原来……你在这里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