将王芳安顿好后,张越总算松了口气。
虽然这种安宁,在“隐龙”专案的压力下显得很短暂,但终究是难得的喘息。
然而,这份喘息,在第二天清晨他踏入专案组临时指挥部的那一刻,就消失了。
指挥部里,所有烟灰缸都满了,烟头堆得很高,无人清理。
持续了两天两夜,动用几乎全市警力的大规模排查行动,正式宣告失败。
技术科的干事刚刚播放了对陈豹的新监听录音。
录音机里,没有对话,没有暗号,甚至没有任何有用的声音。
只有一片持续的静电噪音。
“滋……滋啦……滋……”
敌人,好象从东海市彻底消失,完全转入了静默。
老孙脸色灰败,将手里快烧完的烟头,狠狠的摁进已经满了的烟灰缸里,溅起一片烟灰。
小刘则站在角落,双眼布满血丝,他担心的看了一眼刚进门的张越,嘴唇动了动,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,只是无奈的摇了摇头。
而坐在主位上的庞国庆,脸色比任何时候都难看。
他紧紧绷着下颌,腮帮上的肌肉因为用力而不停的抽动。
张越两天前的警告,已经应验了。
他们不仅惊动了敌人,更是把人彻底惊跑了。
现在,连敌人在哪儿都找不到了。
“咳咳!”
一声清嗓子的声音,打破了这片死寂。
是马卫东。
他双手背在身后,踱步到地图前。
脸上看不出沮丧,反而很从容。
“同志们,都打起精神来!开个短会,总结一下这次行动。”
所有人都下意识的坐直了身体。
庞国庆抬起头,眼神复杂的看着马卫东的背影,他想知道,面对这样的失败,这位上级派来的人,打算怎么收场。
马卫东转过身,目光坦然的迎接着所有人的注视。
“首先,我们必须正视这次‘惊雷行动’的失利。这一点,没什么好回避的。”
他一开口,就先给这次行动定了性,还起了个名字。
“但是,”他话锋一转,语气变得尖锐,“我希望同志们能搞清楚,这不是我们执行上的失败!在座的每一位同志,以及所有参与行动的基层民警,都付出了很多努力,这一点,组织上看在眼里,记在心里!”
他先是肯定了所有人的辛苦,将自己和基层干警们绑在一起。
“我们的失败,是方向上的错误!”
这句话一出口,庞国庆的心猛的一沉。
他知道,重头戏要来了。
马卫东没有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,而是将矛头,对准了那个他从一开始就看不顺眼的人。
“我们队伍里的一些同志,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,过分的相信所谓‘龙吟计划’这种不切实际的个人想法!”
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指向张越。
“这种不负责任的猜测,不仅误导了我们的侦查方向,浪费了宝贵的侦查时间,更严重的是,”他的语调拔高,充满了痛心的意味,“这种说法,在专案组内部进行传递和讨论的过程中,很有可能!造成了情报的提前泄密!从而提前惊动了敌人!”
这番话,让指挥部里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等于把指挥失误的责任,用“可能造成泄密”这顶帽子,完完整整的扣在了张越一个人的头上!
庞国庆也被这番言论气得浑身发抖,他猛的站起身:“马处长!你这是胡说!‘龙吟’的推断是我们内部的机密,怎么可能泄露!”
“坐下!”
马卫东厉声喝道,他的目光直直的射向从始至终都一言不发的张越。
“庞国庆同志,你不要激动!我只是提出一种可能性!我们是纪律部队,办案要讲证据、讲流程、讲科学!而不是靠某个人的‘灵光一闪’和所谓的‘直觉’!”
他几乎是指着张越的鼻子,严厉的宣告着。
“这种个人英雄主义,就是我们专案组里最大的问题!是这次行动失败的原因!”
在彻底撇清了所有责任之后,马卫东终于露出了他的目的。
“庞国庆同志,为了保证我们‘龙吟’专案组的队伍纪律性,也为了接下来的侦查工作能够不再受到这种不负责任的干扰,我,作为专案组的总负责人,现在正式提议:”
他停顿了一下,一字一句的说。
“将张越同志,立刻调离专案组,进行停职反省!”
“我反对!”
“我不同意!”
老孙和小刘再也忍不住,猛的从椅子上站了起来,瞪着马卫东。
“马处长,你不能这么干!从头到尾,都是小张带着我们才找到线索的!”小刘激动的吼道。
“马卫东!”庞国庆也气得直呼其名,“你不要太过分!”
然而,马卫东只是冷冷的看着他们,嘴角勾起一丝笑。
“庞国庆同志,老孙同志,小刘同志,请注意你们的态度。这是我的提议,我会以书面形式,正式上报总局。你们有意见,可以保留,也可以向上级反映。”
他用组织程序,轻易的就将所有的反抗都压了下去。
庞国庆嘴唇翕动,脸色由红转白。
他承受着来自上级的压力,明知道这是打压和排挤,却没有新的证据来保住张越。
所有的线索,都被马卫东亲手搅断了。
就在指挥部里的气氛僵住,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张越时。
他,什么话也没说,转身,默默的朝着会议室门口走去。
这种无声的退场,比任何激烈的反抗和辩解,都更象一记耳光抽在马卫东的脸上,也更显出他的不屑。
他甚至,不屑于跟这种人争辩。
门,开了。
又轻轻的关上。
……
夜,深了。
铁路公安处大院的角落,一间被清空了文档、用来堆放废旧桌椅的储藏室里,只有一盏昏黄的台灯,亮着光。
这里,成了张越被调来的新“办公室”。
他被剥夺了参与案件的一切权力,名义上是“停职反省”,实际上,是被彻底闲置了。
但他没有颓废,也没有气馁。
他将自己完全与外界的一切隔绝。
被驱逐,被陷害,对案件的担忧……所有情绪,都让他大脑以更快的速度运转。
他独自一人,静静的坐在破旧的桌前。
面前,摊开着那份他早已很熟悉的录像机图纸复制件。
整个世界,仿佛都消失了。
他的世界里,只剩下这张图,和眼前这盏灯。
室外的事与他无关,专案组的僵局与他无关,马卫东那张脸,也与他无关。
他的手指,在那张布满线条和数据的图纸上,一寸一寸,缓缓划过。
就象一个执着的寻宝人,不放过任何一个标记,任何一个转角,任何一串细小的参数。
他知道,常规的路,已经全被堵死。
他也知道,这是他最后的机会。
唯一的破局点,就藏在这张被所有人都认为已经毫无价值的纸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