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窃听器放哪儿?”
小刘提出了一个实际的问题。
他摊开手,掌心躺着一个火柴头大小的黑色疙瘩,那是技术科能拿出的最小型号。
“进去之后,他们肯定会搜身。这么大个东西,藏不住。”
办公室里,大伙儿刚提起来的一点劲头,一下子就泄了。
老孙也皱起眉:“塞鞋底?容易被发现。缝在衣领里?动作太大,来不及。”
大家七嘴八舌,提了几个方案,又都自己否定了。
庞国庆的目光投向了张越。
张越没有说话,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“大前门”香烟,抽出一根,又把烟盒扔在桌上。
他拿起那个窃听器,在手里掂了掂。
“谁说要藏了?”
他的一句话,让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“不藏?”小刘不解,“那怎么带进去?”
张越拿起桌上的香烟盒,把最外面那层透明的玻璃纸小心翼翼的撕开一半,然后把最后一根香烟抽出来,掰断。
他将窃听器塞进那个空出来的烟管里,又把剩下的半截烟嘴插回去,从外面看,根本看不出异常。
做完这一切,他把这根特制的香烟放回烟盒,再把玻璃纸仔细的贴合回去。
“小刘,你不是‘刚从外地来,不懂规矩’吗?”
张越把烟盒推到小刘面前。
“见到老大,递根烟,这是基本的礼貌。如果他接了,你就顺势把整盒烟都放在他桌上。如果他不接,你就自己点一根,然后也把烟盒放在桌上。不管怎么样,我们的东西,就摆在了他眼皮子底下。”
嘶!
办公室里响起一片抽凉气的声音。
老孙和小刘看着张越,眼神都直了。
“可是……万一他把烟给别人了呢?”小刘还是不放心。
“那更好。”张越笑了,“那说明我们的东西,能听到更多地方的声音。”
“高!实在是高!”小刘一拍大腿,“还是张组长您脑子活!”
“行了,少拍马屁!”庞国庆瞪了小刘一眼。
他对张越挥挥手:“去吧,注意安全。我坐镇指挥部,等你们消息。”
晚上七点五十分。
东海火车站,站前路。
夜色笼罩下,红星旅社那块掉漆的招牌,在夜色里看着有些瘆人。
一辆破旧的伏尔加轿车停在旅社对面的暗巷里,老孙握着方向盘,目光紧盯着旅社门口。
张越坐在副驾驶,闭着眼睛,不知在想什么。
后座上,一个穿着破烂夹克,剃着板寸头的年轻人,正一个劲的搓着手。
他就是猴子。
“大哥,我……我有点怕。”猴子的声音在发抖,“豹哥那人,喜怒无常的。上次有个小子交钱晚了一天,直接被他打断了腿。”
“你不是晚一天。”
张越睁开眼,从后视镜里看着他。
“你是带着警察来抄他老窝的。”
猴子的脸瞬间白了。
“别紧张。”张越的语气缓和下来,“你立功的机会到了。办好这件事,你以前那些案底,我帮你一笔勾销。办不好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但猴子已经吓得浑身发抖。
“大哥放心!我一定办好!”
“记住,小刘是你表弟,刚来东海投奔你。其他的,少说少错。”
吱呀一声。
另一侧的车门打开,换了一身行头的小刘坐了进来。
他穿着一件不合身的蓝色工装,脸上抹得灰扑扑的,眼神里带着一丝怯懦和茫然,活脱脱一个刚进城的农村青年。
“时间到,行动。”
小刘和猴子推开车门,一前一后,硬着头皮走向红星旅社。
旅社门口,两个穿着军大衣的壮汉交叉着双臂,冷冷的看着他们。
“站住,干什么的?”
“两位大哥,我,我是猴子。”猴子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,“来给豹哥交份子钱。”
其中一个壮汉打量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小刘。
“这小子谁啊?生面孔。”
“我……我表弟,刚从乡下来,想找口饭吃。”猴子连忙解释。
壮汉没再说话,侧身让开一条路。
两人走进旅社大厅。
一股混杂着烟味、汗味和廉价饭菜的味道扑面而来。
大厅里,东倒西歪的坐着七八个流里流气的青年,有的在打牌,有的在吹牛。
最里面的一张桌子旁,一个光头大汉正搂着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,手里拎着一瓶啤酒在灌。
他就是陈豹。
看到猴子进来,陈豹抬了抬眼皮。
“猴子,你他妈还知道来啊?”
“豹哥,豹哥,对不住,前两天家里有点事,眈误了。”
猴子一路小跑过去,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,恭躬敬敬的放在桌上。
“这是这个礼拜的数,您点点。”
陈豹没看信封,他的目光落在了猴子身后的小刘身上。
“这孙子谁?”
小刘的心跳到了嗓子眼,他按照张越的吩咐,怯生生的低下头。
“豹哥,这是我表弟,叫刘根。刚从农村来,想跟您混口饭吃。”猴子连忙介绍。
陈豹上下打量着小刘,眼神象刀子一样。
小刘从口袋里摸出那盒“大前门”,双手递了过去。
“豹……豹哥,您抽烟。”
大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盒烟上。
陈豹没有接,他只是盯着小刘,一言不发。
一秒。
两秒。
五秒。
小刘的手臂开始发酸,冷汗顺着他的额角滑落。
就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,陈豹突然笑了。
他一把拿过烟盒,抽出一根叼在嘴里,然后把整盒烟扔在桌上。
“算你小子懂事。”
他拍了拍小刘的脸。
“以后,就在这儿看门吧。”
小刘长长的松了一口气。
成了!
大厅角落里的一台14寸黑白电视机,突然传出一阵激昂的音乐。
“丢丢丢!登登等登,凳登等灯……”
屏幕上,一个毛脸雷公嘴的和尚,正挥舞着金箍棒。
“嘿!吃俺老孙一棒!”
大厅里,好几个混混竟然不约而同的转过头,聚精会神的看了起来。
“打!打死那个妖怪!”
“这猴子真厉害!”
陈豹也瞥了一眼电视,骂了一句:“妈的,一群没出息的玩意儿。”
小刘趁着这个机会,悄悄打量着四周。
旅社一楼除了大厅,还有三个房间。
两间锁着,一间的门虚掩着,里面传出细微的打算盘声。
应该是帐房。
陈豹的指挥中心,很可能就在二楼。
就在这时,一个混混凑到陈豹耳边,低声议论起来。
“豹哥,说起猴子,我倒想起前阵子在火车上栽了的那个‘小刀帮’,听说就是让一个乘警一个人给端了,那警察也跟这电视里的猴子一样厉害。”
“放屁!”另一个混混反驳,“我听说是那警察不要命,直接从火车上跳下去了,才把人抓住的。”
小刘的心里一动。
他们说的,不就是张越吗?
而在对面的伏尔加车里,张越和老孙正戴着耳机,监听着里面的一切。
耳机里,传来了陈豹不屑的声音。
“一个条子而已,有什么好吹的。”
“再厉害,他不也得穿那身皮?脱了那身皮,他算个屁!”
张越听到这话,嘴角扯出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。
他对着耳麦里的小刘轻声说:“可以了,准备撤离。”
红星旅社里,小刘收到指令,正想找个借口开溜。
突然,陈豹的目光再次落在他身上。
“你,过来。”
小刘心里一咯噔,只能硬着头皮走过去。
“豹哥,您有何吩咐?”
陈豹没有说话,他拿起桌上那盒“大前门”,抽出一根,递给小刘。
然后,他自己又拿出一根,正是那根藏着窃听器的。
他把烟叼在嘴里,对着小刘偏了偏头。
小刘的大脑嗡的一声。
他看着那根近在咫尺的香烟,手脚冰凉,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。
火柴划着。
橘黄色的火焰在黑暗中跳动。
陈豹凑近火焰,深深的吸了一口。
烟头的红光,一明一暗。
“这烟……”
陈豹吐出一口烟圈,眯起了眼睛。
“味道,怎么有点不对劲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