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越对着麦克风,用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音量,极快的吐出两个字。
“穷,土。”
红星旅社大厅。
小刘的大脑已经停止了思考,汗水浸湿了他的后背。
就在他以为一切都完了的时候,耳机里传来了张越的声音。
他猛地抬起头,脸上立刻堆起憨厚的笑,带着点农村青年特有的自卑。
“嘿嘿,豹哥,您舌头真厉害。”
他挠了挠后脑勺,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。
“这烟是我从俺们村里小卖部买的,两毛钱一包,便宜货。俺娘怕我出来闯荡身上沾了不干净的东西,非在俺口袋里塞了把艾草,估计是串了味儿了。”
这番话说得又快又急,带着浓浓的乡下口音。
陈豹眯着眼,盯着小刘看了几秒。
“噗嗤。”
他突然笑了,搂着的那个女人也跟着大笑起来。
“操,老子还以为是什么高级货。”
陈豹把烟在桌上摁灭,“行了,滚吧。让你看门,就给老子把眼睛放亮点。”
“诶!好嘞!谢谢豹哥!谢谢豹哥!”
小刘点头哈腰的拉着还在发愣的猴子,连滚带爬的退出了旅社。
直到坐进伏尔加轿车,他整个人还是抖的。
“我的亲娘啊,吓死我了。”
他瘫在座位上,大口喘着气。
老孙也长出了一口气,拍了拍他的肩膀:
“好小子,反应够快!”
“快个屁!”
小刘说,“全是张组长教的,不然我腿都软了。”
他的目光转向副驾驶,眼神里全是劫后馀生的崇拜。
张越摘下耳机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他看着窗外,对后座的猴子说:
“今天的事,你办的不错。以后,你就给陈豹看门。他让你干什么,你就干什么。有任何风吹草动,直接来公安处找我。”
“大哥,我……”猴子欲言又止。
“你以前那些案底,我会想办法给你销了。”
张越打断他,“给你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,能不能抓住,看你自己。”
猴子浑身一震,眼里闪过一丝光亮。
“谢谢大哥!我一定好好干!”
“行了,落车吧。”
打发走猴子,张越发动了那辆崭新的212吉普。
老孙和小刘也从伏尔加下来,坐上了吉普车。
“回处里?”
老孙问。
“不回。”
张越一打方向盘,吉普车导入车流,“送你们回家,然后我有点私事。”
小刘一听,立马来了精神:
“张组,你这公交私用,可得注意影响啊!”
“影响?”
张越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,“我是专案组内核,二十四小时待命,车就是我的腿。我开着车,才能保证第一时间出现在任何需要我的地方。这叫‘以车代人,随时出击’,懂吗?”
“……”
小刘和老孙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情绪。
服了。
是真的服了。
能把公交私用说得这么理直气壮的,他们这辈子只见过张越一个。
把两人送到家属院门口,张越调转车头,一脚油门,朝着铁路职工宿舍的方向开去。
晚上十点多,宿舍区已经很安静了。
张越把吉普车停在女寝楼下,这辆带着公安标识的崭新车辆,在黑夜里格外显眼。
他没上楼,只是靠在车门上,点了根烟,安静的等着。
没过多久,二楼的窗户探出几个小脑袋,叽叽喳喳的。
“诶,楼下那吉普车,是不是来找王芳的?”
“肯定是!上次就是他送王芳回来的!”
“王芳这丫头,真有福气!”
很快,穿着一件碎花棉袄的王芳,带着一丝不安和疑惑,小跑着下了楼。
“张……张越同志,你……你怎么来了?”
她走到张越面前,保持着一点距离,低着头问。
“有点事,想跟你说一下。”
张越把烟摁灭,态度很自然。
“上车吧,这里说话不方便。”
王芳尤豫了一下,还是拉开车门坐了进去。
吉普车在空旷的街道上行驶,王芳攥着衣角,不知道张越葫芦里卖的什么药。
车最后停在了一个河边的小公园。
两人下了车,并肩在河边慢慢走着,之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。
“上次在火车上,谢谢你。”
张越先开了口,“要不是你帮忙,我可能没那么顺利。”
“我……我也没做什么。”
王芳小声说,“你……你没受伤吧?我听人说,后来又出事了。”
“都解决了。”
张越说,“对了,上次你被劫持的事,我帮你向上面申请了见义勇为奖励和三等功,应该快下来了。”
王芳猛地停下脚步,看着他:
“给我申请三等功?为什么?我什么都没做啊!”
“你做了。”
张越看着她,“你在关键时刻,没有慌乱,保护了旅客,也保护了你自己,这就够了。这是你应得的荣誉。”
他这么说,一方面是真心觉得王芳值得,另一方面,也是赵彬给他出的主意。
有了这份荣誉,以后就算有风言风语,说他利用职权给王芳好处,也能堵住悠悠众口。
王芳看着张越认真的眼神,脸颊有些发烫。
“谢谢你。”
她低声说,“但是,你以后……一定要注意安全。”
“放心。”
张越笑了笑,刚想再说点什么。
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不远处炸响。
“小越!你个臭小子,大半夜不回家,跑这儿干嘛呢!”
张越浑身一僵。
他猛地回头,只见他妈黄春玲同志,正双手叉腰站在不远处。
她旁边,还站着几个一起跳广场舞的阿姨,正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。
“妈?您怎么在这儿?”
张越头皮发麻。
黄春玲几步冲了过来,先是狠狠瞪了张越一眼,然后目光落在王芳身上。
她的怒气立刻不见了,换上一副热情的笑容。
“哎哟!这位就是王芳姑娘吧?长得真俊!”
黄春玲一把抓住王芳的手,那亲热劲儿,把王芳吓了一大跳。
“阿……阿姨好。”
王芳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。
“好,好!快,跟阿姨回家!”
黄春玲拉着王芳就走,完全无视了旁边的张越。
“妈!妈您干嘛!”
张越急了,赶紧拦住。
“干嘛?人家姑娘大晚上跟你出来,你不带回家坐坐,在外面喝西北风啊!”
黄春玲理直气壮的说,“你这孩子也真是的,一点待客之道都不懂!”
“不是,我们……”
“你别说话!”
黄春玲打断他,然后笑眯眯的对王芳说:
“芳啊,你别理这臭小子,他不会说话。阿姨跟你说,我今天啊,忙活了一整天!”
“啊?”
王芳一脸茫然。
“我把你那屋,啊不,把小越那屋,重新收拾了一下!”
黄春玲越说越兴奋,声音也大了起来,“他那狗窝,乱得跟猪圈一样,我都给扔了!给你换了新的被褥,新的床单,还添了张梳妆台!你看看还缺什么,明天阿姨再带你去买!”
轰!
张越的大脑,嗡的一声。
他看着一脸兴奋的亲妈,又看了看已经完全石化、嘴巴张成“o”形的王芳。
完了。
芭比q了。
“妈,您……您说什么呢?”
张越的声音都在抖。
“我说,我把屋子给芳芳收拾好了,让她今晚就搬过去住!你们年轻人,多处处,方便,还能增进感情!”
黄春玲拍着胸脯,一脸我多为你着想的表情。
“妈!”
张越发出了一声哀嚎。
他看着王芳那张由红转白,由白转青,最后快要哭出来的脸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人家姑娘清清白白的,被他妈这么一搞,以后在单位还怎么见人?
这下误会大了!
“那个……妈!处里突然打电话给我!说有紧急任务!”
张越突然对着空无一人的黑暗大喊一声。
“芳……王芳同志,你先跟我妈回去坐坐!我处理完事情马上就回!”
说完,他也不管身后两人的反应,转身就往吉普车跑。
拉开车门,钻进去,打火,挂挡,一脚油门。
212吉普发出一声轰鸣,瞬间消失在夜色之中。
只留下河边,一个兴高采烈的未来婆婆,和一个在寒风中不知所措的王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