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股黑红色的气息像蜿蜒的毒蛇，顺着裂缝往外钻，每一丝都透着令人作呕的腥味。
吴痕死死盯着洞口，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打火机的滚轮，却没有点火。
他转头看向身旁那个穿着蓬蓬裙的小女孩，眼神锐利得像要把她刺穿。
“把话说清楚，”吴痕的声音很沉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凶狠，
“什么叫‘从来就没有’？”
诗寇蒂往后缩了缩，似乎被吴痕身上骤然爆发的煞气吓到了。
她揪着裙摆，声音颤抖：“就是……字面意思呀。”
“布拉基大叔的身体里，只有他自己一个人的灵魂。”
“从来就没有伊登姐姐。”
林七夜的身形猛地一晃，像是被人当头敲了一闷棍。
“不可能。”林七夜的声音干涩得厉害，
“如果只有他一个人，那这几千年来，是谁在跟他对话？”
“是谁在回应他的信？是谁在梦里安抚他？”
“是他自己。”
诗寇蒂低下头，不敢看林七夜的眼睛，“所有的信，都是他左手写给右手的。”
“所有的对话，都是他在脑海里自问自答。”
“他太想念伊登姐姐了，想念到……把自己分裂出了一个‘她’。”
一阵寒风吹过，吴痕只觉得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。
这特么哪里是凄美的神话爱情故事？这分明是顶级的心理惊悚片！
一个活了几千年的神，在漫长的岁月里，
每天都在跟自己扮演的角色谈恋爱，甚至骗过了所有人，最后连自己都深信不疑？
“那我们之前听到的声音……”吴痕感觉喉咙发紧，
“也是他？”
“嗯。”诗寇蒂点点头，
“那是他模仿伊登姐姐的声线。”
“他模仿得太像了，连神力的波动都一模一样。”
“操。”吴痕忍不住骂出了声，手里的烟直接被捏成了粉末，
“这老疯子。”
林七夜脸色苍白，他猛地抬起头，我在病院里，
明明借用过‘青春’的神力，如果只是人格分裂，怎么可能有神力产出？”
这是最大的逻辑漏洞。
精神病可以幻想出老婆，但幻想不出真金白银的神力。
诗寇蒂叹了口气，那副小大人的模样看得人心里发堵。
“大哥哥，你知道‘心脏’是什么吗？”她指了指自己的胸口，
“当年伊登姐姐为了救布拉基大叔，把自己的神心挖给了他。”
“神力源自心脏，源自肉体，而不是灵魂。”
“只要那颗心还在跳动，‘青春’的神力就在。”
“所以……”林七夜瞳孔震颤，
“我借用的，一直都是那颗心脏本能溢出的力量，而不是伊登的灵魂在借给我？”
“对呀。”诗寇蒂理所当然地说道，
“就像你用手电筒照亮，你需要问电池同不同意吗？”
林七夜彻底僵住了。
这一刻，他感觉自己构筑的世界观正在崩塌。
他下意识地闭上眼，沉入意识深处，那是诸神精神病院的面板。
原本在那张代表布拉基的病历卡上，清清楚楚地写着【布拉基（伊登）】的名字，
那个括号里的名字曾是他深信不疑的证据。
但现在，当他再次看去时，那个名字正在发生诡异的变化。
面板上的字迹像是融化的墨水一样扭曲、模糊。
【伊登】两个字，正在一点点淡去，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橡皮擦疯狂擦除。
取而代之的，是一行猩红色的、从未出现过的备注：
【重度解离性身份识别障碍（已修正）】
与此同时，那个原本闪烁着金光的“双神一体”标签，
也在这一瞬间崩碎，化作了灰白色的粉尘消失不见。
林七夜猛地睁开眼，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。
这病院的系统……竟然是活的？
它之前显示的信息，并不是绝对的真理，而是基于他对事物的“认知”？
因为他相信有伊登，因为布拉基相信有伊登，所以系统就显示了伊登？
一旦真相被揭穿，系统就立刻修正了数据？
那他以前看到的那些信息……又有多少是真的？
吴痕敏锐地捕捉到了林七夜眼底的惊恐，
他上前一步，压低声音：“老林，怎么了？面板出问题了？”
林七夜张了张嘴，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这种被未知力量愚弄的恐惧，比面对千万神明还要可怕。
就在这时，那挡住洞口的巨石忽然发出一声轰鸣。
轰——
碎石滚落，烟尘弥漫。
一道修长的身影从黑暗中缓缓走出。
薇儿丹蒂。
她身上的长袍有些凌乱，额头上还带着汗珠，
手里却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块晶莹剔透的水晶。
那水晶散发着柔和的金光，里面仿佛有一道虚幻的影子在流转，那是纯粹到极致的生命气息。
“成功了。”
薇儿丹蒂的声音透着一股极度的疲惫，却又带着某种神圣的庄严，她举起手中的水晶，
对着随后踉跄冲出来的布拉基露出一抹微笑，
“布拉基，看，这就是伊登。”
“我们把她完整地分离出来了。”
布拉基此时的样子狼狈到了极点。
他胸口缠着厚厚的纱布，渗出殷红的血迹，脸色惨白如纸，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。
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，颤抖着伸出双手，
像是捧着全世界最珍贵的易碎品，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块水晶。
“伊登……伊登……”
布拉基把脸贴在水晶上，泪水浑浊地流淌下来，混合着脸上的灰尘，狼狈又可笑，
“我就知道你在……我就知道你没有丢下我……”
水晶在他怀里闪烁着温暖的光，像是在回应他的呼唤。
这一幕，感人肺腑。
如果不知道真相，这绝对是这该死的末世里最温情的救赎。
但此刻，站在不远处的吴痕和林七夜，只觉得一股凉气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。
“真特么是影后级别的演技。”
吴痕叼着烟嘴，冷笑了一声，眼神里满是嘲讽，
“拿块破石头当老婆哄，这就是所谓的命运女神？”
林七夜死死盯着那块水晶。
那是假的。
那是某种高纯度的神力结晶，或许确实蕴含了伊登心脏的气息，
但里面没有灵魂，没有意识，只是一块昂贵的安慰剂。
薇儿丹蒂安抚好布拉基，转过身，脸上的温柔瞬间消失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淡漠。
她走到两人面前，目光平静地扫过林七夜按在刀柄上的手。
“想动手？”薇儿丹蒂的声音很轻。
“这就是你们所谓的救赎？”
林七夜咬着牙，指着那个抱着水晶痛哭流涕的男人，
“让他抱着一块石头过下半辈子？”
“这对他来说，就是最好的结局。”
薇儿丹蒂面无表情，
“如果不这么做，他在意识到真相的那一刻就会彻底崩溃，”
“神格破碎，引发神力爆炸，整个这片区域都会被夷为平地。”
“你们想要那个结果？”
“所以你就骗他？”
吴痕往前跨了一步，身子微微前倾，带着一股痞气逼视着这位女神，
“那他以后要是发现了呢？要是这块破石头不会说话、不会哄他开心了呢？”
“它会说话。”
薇儿丹蒂淡淡地看了吴痕一眼，
“我在里面刻录了三千句伊登生前最常说的话，能够根据他的情绪进行随机反馈。”
“足够他听几百年了。”
吴痕愣住了。
我是谁？我在哪？这特么是神话世界还是赛博朋克？
ai女友？
“这也太……”吴痕憋了半天，只憋出一个字，“绝。”
“这就是命运。”
薇儿丹蒂不再理会吴痕，目光落在林七夜身上，眼神变得意味深长，
“林院长，你也别觉得我们残忍。”
“在这个世界上，有时候谎言比真相更仁慈。毕竟……”
她顿了顿，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，那是看透一切的戏谑。
“你怎么确定，你自己不是正活在一个巨大的谎言里呢？”
这句话像是一根针，精准地刺进了林七夜最敏感的那根神经。
刚才面板修正的那一幕再次在他脑海中闪过。
林七夜的手指猛地收紧，骨节发白。
“你什么意思？”
“没什么意思。”
薇儿丹蒂转过身，留给两人一个高深莫测的背影，
“只是提醒你，眼睛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，甚至连大脑认知的，也未必就是事实。”
“所谓的‘真实’，不过是大多数人愿意相信的那个版本罢了。”
她挥了挥手，带着还沉浸在喜悦中的布拉基，一步步走向迷雾深处。
“走了，布拉基。带伊登回家。”
“好！好！回家！”
布拉基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，紧紧抱着水晶，
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，嘴里还在不停地对着石头碎碎念，
“伊登，你看，这是我们的家乡……花都开了……”
风中传来他语无伦次的幸福低语，听得人心里发毛。
吴痕站在原地，看着那一高一矮两个背影消失，只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。
他侧过头，看了一眼身边的林七夜。
林七夜站在那里，像是一尊雕塑，那双平日里总是坚定无比的眼睛，此刻却布满了迷茫的血丝。
“老林。”吴痕拍了拍他的肩膀，手掌下的肌肉僵硬如铁，
“别听那娘们瞎忽悠。”
“咱们是穿越的，还是自带系统的，能有什么假？”
虽然嘴上这么说，但吴痕自己的心里也在打鼓。
连神都能骗自己几千年，他们这群凡人……又算个屁？
林七夜深吸了一口气，缓缓吐出，声音沙哑得厉害。
“吴痕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说……如果有一天，我也疯了。”林七夜转过头，眼神幽深如潭，
“你会告诉我真相，还是会给我一块石头？”
吴痕叼着烟的手顿在半空。
他看着林七夜那双仿佛藏着深渊的眼睛，沉默了良久，
忽然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白牙，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混不吝的狠劲。
“放心，真有那天，老子直接给你两巴掌把你抽醒。”
“这才是兄弟。”
林七夜嘴角勉强扯动了一下，但那个笑容还没完全展开，就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心悸打断。
那是来自灵魂深处的预警。
两人同时转头，看向迷雾的另一端。
那里，原本平静的空间正在发生某种诡异的扭曲，
像是一张看不见的大嘴，正在缓缓张开。
而在那扭曲的中心，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，
正背对着他们，静静地站在一片废墟之上。
那人穿着红色的斗篷，背影萧索。
那是……另一个林七夜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