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道红色斗篷的身影并没有回头。
它就像是镜面折射出的幽灵，在林七夜眨眼的瞬间，
如同被风吹散的雾气般扭曲、淡化，最后彻底融化在那令人窒息的灰暗背景里。
“看花眼了？”
吴痕的声音把林七夜生生拽回现实。
他猛地侧头，发现吴痕正眯着眼在他眼前晃了晃手掌，指尖还夹着那枚没点燃的打火机。
“别被那娘们的话带沟里去。”
吴痕压低嗓音，嘴角扯出一丝极其勉强的痞笑，
“心理暗示这玩意儿，越想越真。”
“你要是觉得自己是假的，那我也得跟着变成数据流，这买卖亏本。”
林七夜深吸一口气，强行压下心头那股荒诞的惊悚感。
刚才那一瞬的对视，那种仿佛灵魂被剥离的战栗，绝不仅仅是幻觉那么简单。
但现在不是纠结哲学问题的时候。
他转过身，目光如刀般刺向薇儿丹蒂。
“你还没回答我。”林七夜的声音冷硬，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，
“那块水晶，到底是什么东西？”
薇儿丹蒂并没有回避，她那双仿佛看透世间所有因果的眼眸里，竟然罕见地闪过一丝疲惫。
她摊开手掌，掌心残留着刚才托举水晶时的神力余温。
“是‘伊登’的记忆碎片，加上一点高精度的神力编织技术。”
薇儿丹蒂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早餐吃了什么，
“我们从布拉基这几千年的梦境残留里，提取了所有关于伊登的记忆数据，重组了她的声线、性格模型，甚至口头禅。”
“然后封存进这块高纯度的神力结晶里。”
“数据？”
吴痕挑了挑眉，语气里的嘲讽简直能溢出来，
“合着你们这所谓的命运三女神，其实是阿斯加德顶级程序员？”
“弄个高配版电子宠物，就把那傻大个哄得团团转？”
“如果这个‘电子宠物’能阻止世界毁灭，那它就是真的。”
薇儿丹蒂的声音骤然拔高了一度，随后又迅速压低，那种压抑的疯狂在她眼中翻涌，
“你知道为了剥离这些记忆，我们在梦境里耗了多少神力吗？”
“你知道为了让水晶的反馈不出现逻辑bug，我们推演了多少次吗？”
“那也是假的！”
林七夜猛地踏前一步，死死盯着薇儿丹蒂，
“你们剥夺了他面对真相的权利，让他活在一个编织好的笼子里。”
“等哪天水晶碎了，或者能量耗尽了，他只会摔得更惨！”
“那也比现在就死要好！”
薇儿丹蒂毫不退让地回瞪着林七夜，这一刻，
女神的高冷面具终于裂开了一条缝，露出了底下那个背负着沉重枷锁的灵魂，
“林七夜，你没见过诸神黄昏。你不知道当天火烧穿云层，当巨狼吞噬日月时是什么景象。”
“为了维持这里的稳定，别说是骗布拉基，就算是把我自己献祭了，我也不会眨一下眼。”
空气死一般的寂静。
只有远处的雷声隐隐传来，沉闷得像是在谁的心口上擂鼓。
吴痕脸上的玩世不恭慢慢收敛。
他把玩着打火机的动作停住了，眼神在薇儿丹蒂和林七夜之间来回扫视，最后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老林，算了吧。”
吴痕伸手按住林七夜紧绷的肩膀，力道很大，
“虽然这事儿办得不地道，但账不是这么算的。”
“那傻大个要是现在炸了，咱们这趟任务直接玩完，这这片地界上的活人……怕是一个都剩不下。”
林七夜张了张嘴，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。
道德在生存面前，有时候脆弱得像张纸。
他看着薇儿丹蒂那双决绝的眼睛，突然意识到，
这种谎言不仅仅是欺骗，更是一种残忍的牺牲——牺牲了布拉基的清醒，换取了大多数人的苟活。
“值得吗？”林七夜的声音有些沙哑，不知道是在问薇儿丹蒂，还是在问自己。
“没有值不值得，只有做与不做。”
薇儿丹蒂转头看向天边，那里，厚重的乌云正在疯狂聚集，
紫色的雷电像狂龙一般在云层中翻滚，
“而且，没时间给你们在这个问题上纠结了。”
轰隆——！！！
一声炸雷，仿佛就在耳边爆开。
整个地面都在颤抖。
一股霸道至极、充满了毁灭气息的神力波动，正以惊人的速度向这边碾压过来。
“索尔回来了。”
薇儿丹蒂的脸色瞬间恢复了之前的冷峻，她语速极快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，
“这头雷蛮子虽然脑子不好使，但直觉准得吓人。”
“要是让他看见你们两个外人在这里，刚才那场戏就白演了。”
她抬手一挥，一道淡金色的符文光门在两人身后若隐若现。
“走。立刻，马上。”
“不用你赶，我们自己有腿。”
吴痕翻了个白眼，拽着林七夜就往后撤。
他太清楚这种时候该怎么选了，跟一个随时可能暴走的神王候选人碰面，绝对不是什么好主意。
林七夜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个黑黝黝的山洞口。
那里埋葬着一个神明的理智，和一个长达千年的谎言。
“走。”林七夜咬牙转身，不再回头。
两人身形如电，迅速穿过那片扭曲的树林，朝着病院外围的临时据点狂奔。
风声在耳边呼啸，将身后的雷鸣声甩得越来越远。
直到冲出那片压抑的神力力场，周围的空气才稍微清新了一些。
吴痕停下脚步，靠在一根残破的石柱上，
大口喘着气，顺手整理了一下衣领，原本懒散的气质瞬间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。
背脊挺直，下巴微扬，眼神变得傲慢而锐利。
那一瞬间，他不再是那个满嘴痞话的吴痕，而是那个神秘莫测的“麦尔斯”。
“行了，老林，把表情收一收。”
吴痕——或者说麦尔斯，压低声音提醒道，
“咱们现在还没脱离危险区，别露馅了。”
林七夜点了点头，深吸一口气，调整着自己的面部肌肉，
让那种沉重和迷茫沉入心底，重新挂上了那副冷淡平静的面具。
然而，就在两人准备转过回廊拐角的时候。
一道高大魁梧的身影，毫无征兆地从阴影中走了出来，像是一座大山，死死堵住了他们的去路。
那人只有一只手臂，但身上散发出的铁血杀伐之气，却比刚才的雷鸣还要让人心悸。
战神，提尔。
林七夜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，手掌本能地摸向身后的刀柄。
但麦尔斯反应更快，他直接上前一步，
那张傲慢的脸上堆起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与不耐烦：“提尔？你不在前线守着，跑到这后花园来散步？”
“这就是阿斯加德战神的职责？”
这一招先发制人，用得极其熟练。
但这一次，提尔没有像往常那样被激怒或者是退让。
这位独臂战神站在那里，目光并没有看向麦尔斯，
而是像两把锋利的手术刀，一点点地刮过麦尔斯的脸，
仿佛要透过那层伪装的皮囊，看清底下藏着的灵魂。
空气凝固得几乎能滴出水来。
提尔缓缓抬起仅剩的那只手，指了指麦尔斯的心口，
声音低沉浑厚，却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笃定：
“你在撒谎。”
麦尔斯脸上的表情僵住了半秒，
随即轻笑一声：“谎言？提尔，你是不是在战场上被震坏了脑子？我刚才一直在……”
“不是刚才。”
提尔打断了他，往前逼近了一步，那股血腥气扑面而来，“是从一开始。”
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，突然爆发出摄人的精光，
“那个叫布拉基的疯子刚才喊了一句话……他说‘伊登回来了’。”
“而在这个世界上，能把死的说成活的，把不存在的说成存在的……”
提尔的目光越过麦尔斯，死死钉在了一言不发的林七夜身上。
“除了诡计之神洛基，就只有你们这群来自外面的……老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