庆典的喧嚣直至后半夜才渐渐散去。
李长山负手立于高台
望着下方军民收拾桌椅碗盏,携着熟睡的孩童各自归家,满城灯笼映着雪光,将人影拉得悠长。
空气中仍弥漫着灵米饭的甜香和爆竹的硝火气,混着清冷的夜风,吸入肺,竟有种别样的安宁。
他并未立刻回转静室,反倒信步走下高台,沿着一尘不染的青石街道缓行。
“校尉!”
“大人!”
值夜的玄甲卫兵见到他,皆挺直脊背,无声行礼,目光炽热。
李长山微微颔首,走过灯火通明的长街。
最终停在流民归化司门前那面巨大的“功勋榜”下。
榜单之上,密密麻麻刻满了名字,后方标注着授田亩数、落户时日。
许多名字旁,还缀着小小的红星,那是战殁或伤残的标记。
他的手指拂过几个新刻的名字,其中便有“张樵”二字。
默立片刻,转身走向城东。
育兽苑内,灯火已熄,只馀几盏气死风灯在寒夜里摇曳。
栏舍之中,踏炎正卧于干草上假寐,闻得动静,警觉抬头,见是他,鼻翼耸动两下,又安心趴伏下去。
隔壁栏里,青锋却立刻站起身,幽绿的狼眼在暗处发光,低低呜咽一声,用头抵着栏杆,竟似有几分亲昵。
山牙那小子裹着厚皮袄,缩在角落的窝棚里睡得正沉,怀里还搂着一只最小的狼崽。
李长山不禁莞尔。
这小狼倌,倒真有几分本事。
他并未打扰,只静静看了一会儿,感受着这片新生之地蓬勃的生机,方才悄然离去。
回到卫司顶楼时,天边已泛起蟹壳青。
他推开静室的门,并未立刻修炼,而是于窗前坐下,煮了一壶暖泉溪水冲调的清茶,任由那点微末的烟火气萦绕鼻尖。
山河鼎悬浮身侧,清辉温润,与窗外渐起的晨光交融。
“爹,你一夜未睡?”
轻柔的声音自门外响起,小花端着一碟刚蒸好的灵米糕走进来,热气腾腾,点缀着几粒红果。
她换了身月白的常服,发间簪着一枚新采的冰绒花,气息越发清灵。
“看了些风景。”
李长山接过米糕,咬了一口,清甜软糯,暖意直入腹中,“城中如今,颇有些样子了。”
小花在他对面坐下,捧着脸颊,眼中有光,“是啊,昨日石头他娘还拉着我说,家里那小崽子吃了灵米,今年冬天竟没咳嗽一声。”
“还有西街陈婆婆,非塞给我一罐她自个腌的酸笋,说谢谢咱们给的活路。”
她絮絮说着些锁碎小事,嘴角始终噙着笑。
李长山静静听着,这些细微处的生机,比什么灵丹妙药更能抚平修行带来的寂聊之感。
他忽然问道:“传功阁近日如何?”
“正要跟爹爹说呢。”
小花坐直了些。
“按您的吩咐,开了蒙学堂,又设了讲法堂。来了七八十个娃娃,灵根好坏不论,先教识字明理。”
“炼气初期的弟子有二十三人,每月初十、二十我给他们讲《太阴吐纳篇》
的关窍。只是————”
“只是什么?”
“石头进境最快,已快摸到三层门坎了。”
“振峰却卡在《铁衣战灵诀》四层巅峰,气血澎湃,却总差一丝无法圆融。
我瞧他有些心焦,昨日对练,险些伤了陪练的军士。”
李长山沉吟片刻:“炼体之道,欲速则不达。稍后我去看看。”
正说着,楼下传来一阵喧哗,夹杂着二虎又惊又喜的叫声。
“成了!爹!快来看!赤炎戟成了!”
李长山与小花相视一笑,起身下楼。
工械坊内热浪灼人,一众匠师学徒却围得水泄不通,个个面露兴奋。
二虎站在中央,满脸烟灰,双手却稳稳托着一柄长戟。
那戟长约丈二,通体呈暗红色,戟身隐有流火纹路,锋刃处寒光流转。
一见便知不是凡铁。
“爹!您看!”
二虎见到李长山,激动地递过长戟。
“用地火脉淬炼了七七四十九日,失败了好几次,总算成了!”
“此戟锋锐,能破寻常炼气后期护体灵光,更蕴一丝火煞之力,伤人经脉。”
李长山接过,入手微沉。
随手一挥,赤芒破空,带起一阵热风,引得众人纷纷后退,惊叹不已。
“好戟。”
他赞了一声,将戟抛还给二虎。
“首批打造土柄,优先配给玄铁卫有功之士。所需灵材,让三狗全力保障。”
“是!”二虎抱戟应声,眼睛亮得惊人。
李长山自光扫过工械坊,见众人虽疲惫,却精神昂扬,微微颔首。
他又看向角落,见李振峰也在一旁,正盯着那赤炎戟,眼神火热。
“振峰。”李长山唤他。
“二叔!”李振峰回过神,连忙行礼。
“随我来。”
校场之上,寒风凛冽。
李振峰赤着上身,古铜色的皮肤下气血奔涌,淡金光泽流转,却隐隐有些紊乱。
他一遍遍打着《铁衣战灵诀》的套路,拳风呼啸,气势刚猛,却总在发力至巅峰时,有一丝微不可察的滞涩。
“停。”李长山的声音不高,却清淅传入他耳中。
李振峰收拳而立,胸膛起伏,额角见汗,眼中带着不甘:“二叔,我————”
“你心乱了。”
李长山走到他面前,“炼体非是伐木,一味猛进,只会伤及自身。你所缺,非力,而是意”。”
他并指如剑,忽然点向李振峰胸口。
李振峰下意识便要运功抵挡,却觉那股气瞬间破开他的气血防御,点在某处。
嗡!
李振峰浑身剧震,只觉一股冰凉气息透入,体内躁动的气血竟奇迹般平复少许。
“感应此力运行。”
李长山声音沉稳,指尖缓缓移动,引导着一丝太阴真罡在他几条主要经脉中游走。
“铁衣非是死物,乃气血之延展,意动则力生,如臂使指,圆转如意。”
李振峰摒息凝神,全力感应着那缕精纯力量的轨迹,只觉往日许多滞涩之处壑然贯通。
他福至心灵,再次演练起来。
拳势依旧刚猛,却多了一份从容,周身淡金光泽随之稳定下来,愈发凝实。
一套拳打完,他收势而立,只觉通体舒泰,气血圆融。
那层困了他数月的壁垒竟隐隐松动。
他大喜过望,翻身便拜。
“多谢二叔指点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