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出不过百丈,沈醉便踉跄着跪倒在地,呕出一口乌黑发紫的淤血。肺腑间的灼痛和经脉里残留的毒气,在脱离险境、精神稍懈的瞬间,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反噬上来。阳光刺眼,空气清新,可吸入喉中,却如同掺了细密的玻璃碴,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。
林晚伏在他背上,连惊呼的力气都没有,只是手指无力地收紧,揪住了他肩头残破的衣料。她心口那块乳白色碎片,清辉已微弱到几乎看不见,只能勉强维持着“千丝引”不再恶化,却无法提供更多庇护。毒林边缘的瘴气虽然稀薄,对她此刻的身体来说,仍是沉重的负担。
沈醉喘息片刻,用袖子胡乱擦去嘴角的血迹,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。他不能倒下,至少现在不能。
他挣扎着起身,环顾四周。这是一片介于毒林与外部正常山林之间的过渡地带。草木依然茂盛,但形态已趋正常,只是颜色比寻常更加深郁,叶片上偶尔能见到不自然的暗斑或金属光泽,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甜腥气也挥之不去,提醒着他们并未真正远离那片死亡之地。
缓坡向下延伸,坡度渐陡。远处隐约可见一条浑浊的、水流湍急的溪涧,水声沉闷。更远方,是层叠的、笼罩在淡灰色薄雾中的山峦轮廓,看不清细节,只觉得莽莽苍苍,无边无际。
没有路。只有野兽踏出的小径和自然形成的沟壑。
沈醉辨认了一下方向,朝着溪涧的上游走去——通常水源附近,找到人烟或出山路径的可能性更大。他的脚步虚浮,背上的林晚轻得像一片羽毛,又重得像整个世界的歉疚与责任。
阳光逐渐西斜,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扭曲地投在布满碎石和怪异草丛的地面上。四周很安静,只有风声、水声,以及他们自己粗重艰难的呼吸和脚步声。但这安静,与毒林内那种充满恶意的死寂截然不同,反而让紧绷的神经得以稍事喘息,尽管疲惫和伤痛如同附骨之蛆,啃噬着每一分意志。
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沈醉找到一处背风的岩凹。岩壁上渗着清冽的水珠,下方汇成一小洼浅水,水质清澈,与远处那浑浊的溪流迥异。他小心翼翼地将林晚放下,让她靠坐在干燥的岩石上,然后自己捧起水,先尝了尝——只有普通的清甜和一丝岩土的微腥,并无异样。他这才放心地喂林晚喝了一些,自己也贪婪地饮了几口。冰凉的水滑过喉咙,暂时缓解了火烧火燎的干渴。
他解开林晚小腿上被血污和药汁浸透的布条。伤口附近的紫黑色已经消退到脚踝附近,新肉正在缓慢生长,但边缘仍有些发黑,渗出淡黄色的组织液。鬼面藤的毒性虽被翠髓兰克制,但余毒未清,加上一路颠簸,伤口愈合得并不理想。他从自己破烂的衣衫上撕下相对干净的布条,就着盐水清洗伤口,重新包扎。
林晚一直安静地看着他动作,眼神空茫,仿佛灵魂的一部分已经随着阿大阿二他们留在了那片灰白死寂之中。直到沈醉包扎完毕,她才轻声开口,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:“沈醉……那块碎片……”
沈醉从她心口取出那块乳白色的碎片。碎片表面的金色纹路已经黯淡得几乎看不见,只剩下一层极淡的乳白色光晕,触手依旧温凉,却不再有之前那种涤荡身心的清辉感。它似乎耗尽了力量。
“是它护住了你的心脉,暂时压住了‘千丝引’。”沈醉将碎片托在掌心,仔细端详。那细密的金色纹路,与同心珏阳珏上的天然赤纹,似乎有某种异曲同工之妙,都蕴含着某种非自然的、强大的力量。“这东西……绝不寻常。和那铜匣、玉佩,恐怕都系出同源。”
提到铜匣,沈醉将它从怀中取出。匣子表面的铜绿和泥土在阳光下显得更加斑驳古旧,嵌在凹槽中的阳珏恢复了平时的温润牙黄色,那道赤纹也暗淡下去,再无之前的灼热与悸动。他尝试了一下,阳珏可以轻松取下。他将玉佩重新挂回颈间,贴身藏好。铜匣则拿在手里,迟疑片刻,还是轻轻掀开了匣盖。
绒布依旧,只是颜色似乎更暗淡了些。皮卷静静地躺在原处,没有异样。那个暗红色小木人所化的粉末,也还在原位,只是颜色似乎变得更加暗沉,几乎与绒布融为一体。匣内残留的那股复杂古老的气息,在开阔的环境中淡了许多,却依然萦绕不散。
沈醉的目光落在那卷皮纸上。归墟之契,守望之责,双珏合,古道开,血脉继,宿怨清……寥寥数语,信息量却大得惊人,也沉重得令人窒息。
他暂时没有去动皮卷。当务之急,是找一处真正安全的落脚点,让林晚彻底恢复,也让自己调息驱毒。
他重新收好铜匣,背起林晚,继续沿溪上行。
天色渐晚,林间的光线迅速暗淡下来。夜间的山林,尤其是靠近毒林的这片区域,绝不会比白天安全。沈醉加快脚步,目光锐利地搜寻着可能藏身的洞穴或足够隐蔽的巨树。
终于,在溪流转弯处一片陡峭的岩壁下方,他发现了一个被茂密藤蔓半掩着的洞口。洞口不大,仅容一人弯腰通过,但里面似乎颇为幽深。他拨开藤蔓,一股潮湿的凉气和淡淡的野兽腥臊味扑面而来。他凝神倾听片刻,又仔细嗅了嗅,确认没有大型猛兽或毒虫盘踞的迹象,这才小心翼翼地钻了进去。
洞内比预想的宽敞,有寻常房间大小,地面还算干燥,洞顶有裂隙,透下些许天光,勉强可以视物。角落里散落着一些枯骨和羽毛,像是小型动物曾经的巢穴,但已废弃多时。
沈醉将林晚安置在最里面干燥的角落,用收集来的干燥苔藓和枯草铺了个简单的垫子。然后他搬来几块石头,简单堵住洞口下半部分,又留下通风和观察的缝隙。做完这些,他才疲惫地靠坐在洞壁旁,取出水囊(重新在岩洼处灌满)和怀里仅剩的、被压得变形的干粮——几块硬如石头的面饼和两条肉干。
他将面饼掰碎,泡软,一点点喂给林晚。林晚勉强吃了些,便摇头示意再也吃不下了。沈醉自己也胡乱塞了几口,味同嚼蜡。
夜幕完全降临。洞外传来夜枭的啼叫、不知名野兽的低吼,以及风吹过林梢的呜咽。洞内一片黑暗,只有洞口缝隙透入的些许微光,以及……沈醉颈间玉佩偶尔闪过的一丝极其微弱的温润光泽,还有林晚心口那块碎片同样微弱的乳白晕芒。
两人都没有睡意。
“沈醉,”黑暗中,林晚的声音幽幽响起,比之前清晰了一些,却带着深入骨髓的疲惫和迷茫,“我们……以后怎么办?”
沈醉沉默了很久。洞外的风声似乎更紧了。
“先治好你的伤,驱除你我体内的余毒。”他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低沉,“然后,我们去西南。”
“西南?”
“暖玉髓。”沈醉吐出这三个字,“既然那女子指出此物,无论真假,无论多渺茫,这是我们目前知道的、唯一可能解开‘千丝引’的线索。西南之地,巫蛊毒瘴盛行,或许……真有这东西的踪迹。”
“那玉佩呢?铜匣呢?那些话……‘归墟’、‘古道’、‘宿怨’……”林晚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我们……真的要卷进去吗?”
沈醉再次沉默。黑暗中,他仿佛能看见铜匣上古拙的纹饰,能闻到皮卷上那混合了血与陈旧香料的气息,能感受到同心珏贴在皮肤上的微凉。还有阿大阿二最后那声怒吼,老赵诡异的笑容,吴老三焦黑的手掌……以及,藤屋中女子那清冷疏离、却又复杂难言的眼神。
“不是我们要卷进去,”他缓缓说道,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艰难地挤压出来,“是它,已经找上我们了。从师父将这玉佩交给我,或者更早……从我不知身世地被遗弃开始,或许这一切,就已经注定。毒林中的遭遇,只是将它揭开了而已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沉:“而且,我总觉得……师父知道些什么。他给我玉佩,让我贴身携带,却语焉不详。他一个江湖游医,如何得到这等奇物?又为何笃定它与我的‘来历’有关?这片毒林,这玉佩背后的秘密,恐怕……也与他有关。”
这个猜测,让他心头更加沉重。
林晚没有再说话。洞内只剩下两人交织的、略显急促的呼吸声。
不知过了多久,沈醉忽然开口:“晚儿,把铜匣给我。”
林晚摸索着,将放在身边的铜匣递给他。
沈醉借着玉佩和碎片那极其微弱的辉光,再次打开了铜匣。这一次,他没有去看皮卷,而是用手指,极其小心地,沾起了一点绒布上那暗红色小木人所化的粉末。
粉末极其细腻,触感微凉,带着一股更淡、却更加直透神魂的阴寒怨气。他将这点粉末凑到鼻端,轻轻嗅了嗅。
除了那怨气,他还闻到一丝极淡极淡的、几乎被掩盖的……香气。一种清冷的、仿佛雪后松针、又似月下幽兰的香气。
这香气……与藤屋中那女子身上的冷香,有八九分相似!只是更加幽微,更加……古老。
沈醉的手指僵住了。
这小木人……与那女子有关?是她的东西?还是……以她为“引”制作的某种邪异之物?
铜匣、玉佩、皮卷的指引、女子的出现与警告、小木人的异变……这一切,像散落的珠子,被“香气”这根线,隐隐串连了起来。
一个模糊而可怕的猜想,逐渐在他心中成形。
他猛地合上铜匣,仿佛里面关着什么择人而噬的怪物。
洞外,风声凄厉,如同呜咽。
他将铜匣紧紧抱在怀里,背靠着冰冷的石壁,闭上了眼睛。不是休息,而是将所有的线索、所有的疑点、所有的恐惧与责任,在脑海中反复推演、拼接。
阿大阿二的血不能白流。
林晚的毒必须解。
玉佩的秘密必须弄清。
还有那“归墟之契”、“古道”、“宿怨”……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,还是更加深邃的黑暗,这条路,他已别无选择,只能走下去。
直到,真相大白。
或者,身死道消。
夜色,愈发浓重了。远处毒林的方向,一片沉寂,仿佛那场狂暴的吞噬从未发生。但沈醉知道,有些东西一旦醒来,便再难安眠。
而他们,已然是这盘古老而凶险的棋局中,身不由己的棋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