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中,时间失去了刻度。只有洞外呼啸不止的风,间或夹杂几声夜枭凄厉的啼鸣或远处模糊的兽吼,提醒着他们仍身处危机四伏的山野。
沈醉背靠石壁,闭目调息。真气在经脉中艰难运转,如同干涸河床里试图重新汇聚的细流,每一次周天循环,都带来针刺般的滞涩和深入骨髓的隐痛。鬼面藤的余毒、混合毒瘴的侵蚀,以及最后催发玉佩光晕时被抽取的真气,都让他的身体像一个四处漏风的破口袋。每一次呼吸,胸腔里都回荡着沉闷的杂音。
但他不能停下。一丝丝微薄却精纯的内息被凝聚起来,按照师门最基础的养气法门,缓慢地冲刷着受损最重的肺脉和几处被毒气侵蚀的穴道。汗水混着体内排出的细微污浊,浸湿了破烂的衣衫,在冰冷的洞壁衬托下,带来黏腻的寒意。
他分出一缕心神,留意着洞口的动静和林晚的呼吸。
林晚的呼吸平稳了许多,虽然依旧微弱,但不再有那种随时可能断绝的惊险。心口处,那块乳白色碎片在彻底耗尽清辉后,似乎进入了某种沉寂状态,不再有光芒透出,但触手依旧温凉,仿佛一块沉睡的暖玉,继续发挥着某种稳固心脉的作用。翠髓兰的药力与碎片残留的力量共同作用,暂时将“千丝引”的毒性牢牢锁死在深处,没有继续恶化的迹象。
她睡着了。或许是太累,或许是失血后的虚弱,又或许是那碎片带来的些许安抚。只是即使在睡梦中,她的眉头也微微蹙着,偶尔会发出一两声模糊的、带着痛楚意味的呓语,身体不自觉地蜷缩。
沈醉看着她苍白的睡颜,眼前却交替浮现出阿大阿二挥刀断后的怒吼,老赵临死前那诡异僵硬的笑容,吴老三焦黑如炭的双手……还有,那藤屋中女子赤足踏叶而来,颈间阴珏微光流转,眼神空茫如雪的模样。
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,强行压下心头的翻涌。悲伤与愤怒此刻都是奢侈。他必须冷静,必须思考。
他再次在脑海中复盘进入毒林后的一切细节。
首先是那女子的态度。她因玉佩罢手,给予翠髓兰指路,看似留情,实则疏离戒备,急于驱离。她认得同心珏,甚至可能知道持有者意味着什么,却对“他”的后人身份语焉不详,甚至隐含否定。她看破林晚的“千丝引”,指出解法,是警告,还是……某种提示?最后那句关于暖玉髓的话,究竟是随手为之,还是刻意指引?
然后是铜匣。埋在死寂雾墙边缘,与玉佩形状完美契合。开启后,出现的三样东西:皮卷、碎片、小木人。皮卷上的图画和字句信息量巨大,“归墟”、“古道”、“宿怨”……指向一个被尘封的过往和未解的恩怨。碎片能克制“千丝引”,与玉佩隐隐呼应,应是同源之物。最诡异的是小木人,其消散的粉末竟带有那女子的冷香气息……这意味着什么?是那女子之物?还是以她为“媒介”或“目标”制作的某种邪物?
开启铜匣,触动皮卷,立刻引发了毒林的暴怒和攻击。这绝非巧合。铜匣,或者说里面的东西,是某种“禁忌”,是揭开疮疤的钥匙。
还有玉佩本身。阳珏主生发,阴珏主肃杀。双珏合一,可辟百毒,掌生机。那女子拥有阴珏。她是谁?为何独自守护(或囚禁于)那片恐怖的毒林?她与“归墟之契”、“守望之责”又有什么关系?师父莫回春,一个江湖游医,如何得到阳珏?他临终前的含糊其辞,是确实不知,还是……不敢说?
线索散乱如麻,却都隐隐指向西南,指向一个与世隔绝、充满了古老秘辛和危险毒术的地方。暖玉髓的传说,千丝引的源头,归墟古道的可能所在……似乎都在那里交汇。
师父……您到底给我留下了怎样的一个局?
沈醉缓缓睁开眼,洞内依旧黑暗,只有洞口缝隙透入的一缕极其微弱的、属于下半夜的天光,勉强勾勒出物体的模糊轮廓。
他摸索着,再次取出怀中的铜匣,没有打开,只是用手指细细摩挲着匣盖上那些冰冷粗糙的纹路。指尖传来的触感,仿佛能穿透铜锈,触摸到镌刻其上的古老岁月和沉重故事。
他需要更多的信息。而信息的来源,可能就在这皮卷之中,也可能……在西南之地。
但眼下,他们连最基本的生存和安全都成问题。林晚的伤需要静养和进一步治疗,他自己也需要时间驱毒恢复。这片靠近毒林的区域绝非久留之地,必须尽快找到有人烟的地方,补充给养,打探消息,最重要的是,想办法治疗林晚的“千丝引”——暖玉髓虚无缥缈,在此之前,必须找到能压制或延缓其发作的方法。
他的目光落在林晚沉睡的身影上。三年……时间看似宽裕,但寻找传说之物的艰难,以及“千丝引”随时可能因外力(比如这次毒林之行)被激发的风险,都让这三年显得无比紧迫。
还有他自己。身世的谜团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,与这片毒林、这枚玉佩紧密相连。他无法置身事外,也不可能置身事外。那股被卷入旋涡的感觉越来越强烈。
他轻轻将铜匣放回怀中,贴身藏好。然后,他尝试着,极其缓慢地,将一丝恢复了些许的内息,注入颈间的阳珏。
玉佩微微一热,那道天然的赤红纹路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流光,旋即恢复平静。没有更多的反应。似乎只有在特定的环境(如毒林深处)、或与特定的东西(如铜匣、阴珏)接触时,它才会展现出奇异之处。
沈醉没有强求。他重新闭目,继续运转内息,修复己身。每一分恢复的力量,都是未来应对未知风险的资本。
不知过了多久,洞外传来第一声清脆的鸟鸣,宣告着黎明的临近。风势渐弱,天光透过缝隙,将洞内染上一层朦胧的灰蓝色。
林晚动了一下,缓缓睁开眼睛。她的眼神起初有些茫然,随即迅速聚焦,看向守在洞口的沈醉。
“醒了?”沈醉低声问,声音因长时间未开口而有些沙哑。
林晚点了点头,挣扎着想坐起来,却被小腿的伤扯得一痛,闷哼一声。
“别动。”沈醉起身,走到她身边,检查了一下她的伤口和脸色。伤口没有恶化,脸色虽然依旧苍白,但眼神清亮了些许。“感觉如何?”
“好多了。”林晚的声音依旧虚弱,但比昨晚有力,“就是没什么力气。你……你的伤呢?”
“无碍,调息一下就好。”沈醉简短回答,不想让她担心。他拿出水囊和剩下的干粮,“再吃点东西,我们得尽快离开这里。”
两人分食了最后一点硬如石头的干粮,就着冷水勉强咽下。沈醉将洞口堵着的石头移开,清晨潮湿而微凉的空气涌入,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,驱散了洞内一夜的浑浊。
他先出去探查了一番。晨雾稀薄,笼罩着山林,能见度尚可。昨夜听来的兽吼鸟啼都已平息,四周一片静谧。毒林的方向,依旧被淡淡的、不自然的灰雾笼罩着,看不清内里情形,但那种令人心悸的狂暴气息似乎已经平息下去,恢复了往日的死寂与神秘。
确认暂时安全后,沈醉回到洞内,背起林晚,再次踏上行程。
这一次,他选择了沿着溪流向下游走。上游可能通向毒林更深处或更险峻的山地,下游则更有可能汇入更大的河流,找到人烟。
阳光逐渐穿透晨雾,洒落在林间。鸟鸣声越来越多,偶尔能看到小动物惊慌地从草丛中窜过。一切都显得生机勃勃,与身后那片死亡之地恍如两个世界。
但沈醉的心头,却没有丝毫轻松。
怀中的铜匣冰凉,贴着心口,如同一个无声的警钟。
颈间的玉佩微温,仿佛一个沉默的烙印。
而前路,依旧笼罩在西南群山和古老传说的迷雾之中。
他们蹒跚而行,身影在逐渐明亮的林间,拉得很长,很孤单。
昨夜洞中的思考,并未带来答案,反而让前路的迷雾更加浓重,也让肩上的担子,更加沉甸甸。
但脚步,不能停。
为了活着的人。
也为了,那些永远留在毒林深处,再也无法瞑目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