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片被高大古树环抱的空地,仿佛是剧毒躯体上一块偶然愈合的伤疤,静谧得近乎诡异。阳光穿过虬结的枝桠,落下稀疏却真实的光斑,空气里松针与湿润泥土的气息,对比之前甜腥腐败的毒瘴,简直像是从地狱一步踏入了某个被遗忘的山神庙后院。
沈醉将林晚小心安置在一棵老树虬根形成的天然凹陷处,让她能靠坐得舒服些。翠髓兰的药效持续发挥着作用,她小腿上那狰狞的紫黑色已经消退到膝盖附近,肿胀也消减不少,只是脸色依旧苍白如纸,不仅是因为失血和毒素侵蚀,更因为沈醉转述的那句关于“千丝引”的判决。
阿大阿二没有放松警惕,兄弟俩默契地分守空地两侧边缘,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看似平静的林木。那“息影草”的药效已过,他们重新暴露在这片危机四伏的森林的感知中,尽管此处看似安全,但谁也不敢保证这不是另一个温柔陷阱。
沈醉的注意力,则被空地中央那块半人高的青黑色石碑牢牢吸引。
石碑不知在此屹立了多少岁月,表面布满深浅不一的风蚀雨琢痕迹,边缘圆润,苔藓只敢在底部背阴处悄然滋生。那两个古拙的大字,笔画盘曲如虫行蛇走,绝非中原任何一派文字。他凝神细观,试图从那些扭曲的线条中找出些许规律或熟悉感,却只觉得头晕目眩,那些笔画仿佛活了过来,在眼前微微蠕动,带着一种原始的、令人不安的韵律。
他移开目光,不适感才缓缓消退。石碑的材质也很特别,非金非玉非寻常石材,触手冰凉,那股凉意并非普通的低温,而是一种能渗透进骨子里的、带着沉寂意味的寒冷。更奇怪的是,当他手指无意中拂过碑面某些较深的划痕时,怀中那枚“同心珏”会传来极其微弱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颤动,仿佛与这石碑产生了某种遥远的共鸣。
这石碑,绝不简单。很可能是这片“安全岛”的核心,甚至是某种标记或界碑。
他退开几步,观察石碑旁那几条被踩踏出的小路。痕迹新旧不一,最新的一些脚印很轻浅,但方向清晰。一条向西北,那是玉佩持续传来稳定温热感应的方向;一条向东北,蜿蜒没入一片开着幽蓝色小花的灌木丛;还有一条向南,通往空地另一端更茂密、光线也更暗淡的林地。
西北路,是玉佩的指引。但指引向何方?离开毒林的生路?还是更深不可测的所在?
“沈大哥,你看这个。”阿二在空地边缘低声呼唤,他蹲在一丛茂盛的蕨类植物旁,用刀尖小心翼翼地拨开叶片。
沈醉走过去,只见湿润的泥土上,散落着几颗颜色暗沉、大小不一的颗粒,似石非石,表面有细微的气孔。他捡起一颗,入手颇轻,凑近鼻端,闻到一股极淡的、类似麝香混合了陈旧草药的味道。
“像是……某种丹药的残渣,或是熏烧后的香料凝结物。”沈醉皱眉。这气味,与藤屋中那缕冷香截然不同,更浑厚,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腥气。有人曾在此停留,或许进行过某种仪式或调配。
“还有脚印,”阿大在另一侧也发现了痕迹,“不止一种。有赤足的新鲜脚印,很小巧,应该是那女子的。还有一种……穿着靴子,脚印较深,个头应该不小,但痕迹有些模糊,像是特意处理过,时间可能稍早几天。”
不止那女子一人?沈醉心中一凛。这毒林之中,还有其他存在?是敌是友?
他回到林晚身边,将发现低声告知。林晚听完,沉默片刻,轻声道:“沈大哥,我的伤……是旧疾。三年前护送一批药材过滇南雾谷时,遭人暗算,中了一种极为阴毒的掌力,当时只道是寻常寒毒,用家传功法配合药物压下便以为无事。若非今日那女子点破……”她苦笑一下,眼中流露出深切的疲惫与后怕,“‘千丝引’……我隐约听过这名字,据说源出西南一个早已湮灭的古老秘教,中者初期无症状,三年为期,毒性如千丝缠绕经脉,逐步侵蚀,最终崩断而亡,无药可解。暖玉髓……更是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东西。”
她抬起眼,看着沈醉:“那女子能一眼看破,并指出解法,即便那解法虚无缥缈,也足见她对西南毒术秘辛了解之深,远超常人。这片林子,她,还有你身上的玉佩……牵扯的恐怕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、还要危险。”
沈醉握住她冰凉的手,用力紧了紧:“我知道。但现在我们别无选择。玉佩指向西北,或许那里真有出路。先离开这片核心区域,为你彻底解毒,再从长计议。至于‘千丝引’和暖玉髓……天无绝人之路。”
他话虽如此,心中却同样沉重。那女子最后的话语,分明是看透了林晚的底细,这是一种警告,也是一种展示——在她面前,他们几乎没有秘密可言。
“走吧。”沈醉起身,再次背起林晚。她的身体比刚才更轻了些,但那份沉重却转移到了沈醉的心上。
阿大阿二在前开路,沈醉背着林晚居中,沿着玉佩感应最强烈的西北向小路前行。
这条路起初与空地内的祥和一致,铺着厚厚的落叶,两侧林木虽古拙,却并无太多妖异之态。但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后,周遭环境开始逐渐变化。
树木的形态再次变得古怪起来,树皮上浮现出扭曲的纹路,有些枝干相互绞缠,形成类似拱门的结构。地面的植物色彩重新变得丰富,甚至艳丽,但那种艳丽背后,是毫不掩饰的毒性。幽蓝色的火焰状小花,花瓣边缘闪烁着金属光泽;血红色的多肉植物,轻轻一碰就会喷出辛辣的烟雾;还有挂在低矮灌木上的、如同缩小骷髅头般的黑色果实,随风摇晃,发出空洞的轻响。
空气中,那清新气息早已无影无踪,甜腥味重新弥漫,只是比之外围的毒瘴,这里的毒性似乎更加“精纯”,也更加“安静”,不再有那么多躁动的毒虫和主动攻击的藤蔓,却给人一种被无数双冰冷而挑剔的眼睛默默审视的感觉。
沈醉怀中的玉佩,搏动得越发有力、规律,像一颗微弱却顽强的心脏。他甚至能隐约感觉到,这搏动似乎在呼应着脚下大地深处某种极其缓慢、极其悠长的脉动。那脉动古老、沉寂,带着难以言喻的悲怆与……威严。
“沈大哥,”走在前面的阿大忽然停下脚步,压低声音,带着惊疑,“前面……没路了。”
沈醉快步上前,只见小路延伸至此,前方被一片浓得化不开的、翻涌不息的灰白色雾墙彻底阻断。这雾墙与林中其他地方的瘴气截然不同,它更加凝实,如同流动的、厚重的棉絮,缓缓地、无声地翻滚着,边缘与两侧色彩妖异的树木接触,那些树木的枝叶竟呈现出一种被缓慢“石化”的迹象,颜色褪去,质地变得灰败僵硬。
雾墙之前的地面上,倒着一块断裂的石碑,材质与空地中央那块青黑石碑相似,但体积小得多,上面刻着同样的虫蛇古字,只是多了一道深深的、仿佛被利刃劈开的裂痕。
而沈醉手中的玉佩,搏动在此刻达到了顶峰,变得灼热烫手,直直指向那片死寂的灰白雾墙。
“是这里?”阿二声音干涩,“玉佩要我们……进去?”
沈醉放下林晚,让她靠着一棵相对正常的树,自己则缓缓靠近那片雾墙。离得越近,越能感受到那股无形的压力。空气在这里仿佛凝固了,声音被完全吸收,连他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都显得异常响亮。雾墙缓缓翻滚,偶尔露出一丝缝隙,窥见其后仍是浓得化不开的灰白,什么也看不清。
他尝试着伸出手,掌心距离雾墙尚有尺余,便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穿透而来,并非单纯的低温,更像是一种能冻结生机、剥夺活力的死寂之力。皮肤瞬间传来针扎般的刺痛,气血运行都为之一滞。
他猛地收回手,掌心已然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白霜,指尖麻木。
这不是生路!这雾墙之后,恐怕是比外面毒林更加绝灭的死亡之地!
“玉佩……会不会指错了?”阿大脸色难看。
沈醉低头看着手中依旧灼热、指向坚定不移的玉佩,又看看地上断裂的界碑,心中念头飞转。同心珏,阳珏主生发……为何会指向一片死地?难道是需要某种契机?还是说,这雾墙并非绝路,只是需要特殊方法才能通过?
他想起了藤屋中女子提到的“以血脉为引,双珏共鸣,可辟百毒,掌生机”。血脉……他身世不明,玉佩是唯一线索。共鸣……需要阴珏?
他正苦苦思索,忽然,身后传来林晚一声极低的闷哼。
沈醉倏然回头,只见林晚靠着树干,身体微微颤抖,脸色比刚才更加惨白,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。她一只手紧紧捂住心口,嘴唇翕动,似乎想说什么,却发不出声音。
“晚儿!”沈醉一步抢回她身边。
林晚艰难地抬起眼,眼神有些涣散,手指颤抖着指向西北方向,不是雾墙,而是雾墙边缘,那片呈现“石化”迹象的树林深处。
“那里……有东西……在叫我……”她的声音气若游丝,充满了困惑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,“很熟悉……很悲伤……”
沈醉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,只见灰白雾墙边缘,几株半石化的怪树之后,地面的腐叶似乎有被近期翻动过的痕迹,露出一角非自然的色泽。
他心中一紧,对阿大阿二道:“看好她!”自己则握紧短刃,谨慎地向那处靠近。
拨开半石化的、一碰就簌簌掉粉的枝叶,拂开表面的落叶,泥土之下,赫然露出一角锈蚀的金属。
沈醉用刀尖小心挖掘,很快,一件被掩埋的物体显露出来。
那是一个不大的、式样古旧的铜匣,表面布满了斑驳的铜绿和难以辨认的模糊纹饰,匣盖紧闭,边缘有泥土渗入的痕迹,看起来埋在此处已有相当年头。让沈醉瞳孔骤缩的是,这铜匣的锁扣位置,并非寻常的锁眼或搭扣,而是一个凹陷的、巴掌大小的凹槽。
凹槽的形状——两片交叠的叶子,中间一道细长的凹痕——与他手中的“同心珏”,分毫不差!
与此同时,他怀中的玉佩猛然变得滚烫,那股灼热瞬间传递全身,仿佛某种沉寂已久的力量被彻底唤醒。林晚也发出一声更加痛苦的呻吟,身体软软倒下。
“晚儿!”阿大惊呼,扶住她。
沈醉回头看了一眼林晚,又看向手中灼热欲燃的玉佩和地上那形状契合的铜匣。
抉择,迫在眉睫。
是冒险用玉佩开启这来历不明、埋在死地边缘的铜匣?还是立刻带着林晚,不顾玉佩指引,另寻他路?
灰白的雾墙在旁无声翻滚,死寂的压力笼罩四野。林晚痛苦的喘息,玉佩疯狂的灼热,铜匣沉默的召唤,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。
沈醉深吸一口气,那空气冰冷刺肺。他弯腰,捡起了那布满铜绿与泥土的匣子。
指尖传来的,除了金属的冰凉,还有一种更深沉的、仿佛浸透了无数岁月与秘密的悸动。
他没有立刻将玉佩按向凹槽,而是将其紧紧握在掌心,感受着那几乎要灼穿皮肉的滚烫,目光再次投向那片吞噬一切的灰白雾墙,以及雾墙之后,那玉佩依旧坚定不移指向的、未知的深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