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三十二章:冰渊潜行
冰原断层带如同大地被蛮神用巨斧反复劈砍留下的疤痕,沟壑纵横,深不见底。巨大的冰崖垂直矗立,切割出迷宫般的通道和令人眩晕的落差。狂风在狭窄的冰隙间尖啸,卷起干燥如沙的雪尘,能见度极低。这里没有生命的痕迹,只有永恒的寒冰、裸露的黑色岩层,以及偶尔从冰层深处传来的、仿佛巨兽翻身的沉闷轰鸣。
这是真正的绝地,也是最好的藏身所。
楚暮背着沈珏,像一道无声的影子,在冰崖边缘和深邃的冰隙上方谨慎移动。他不再追求速度,而是将“隐匿”与“消除痕迹”放在首位。毒力感知被提升到极致,探查着前方每一寸可能存在的冰裂、雪檐崩塌点,以及……任何不属于此地的、细微的能量残留或气味。
他的身体已经完全适应了这种极端环境。毒力循环如同精密的熔炉,将侵入体内的酷寒转化为维持行动的能量,又在体表形成一层薄薄的、近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冰冷气场,最大限度地减少自身气息外泄。那些被“归墟之眼”反噬和“蚀”力侵蚀留下的伤口,在毒力粗暴而高效的修复下,已经停止流血,表面凝结出一层暗紫色的、如同琉璃般的硬痂。
沈珏伏在他背上,大部分时间都处于一种深度的调息状态。冰魄回天草的药力在她体内缓慢而坚定地发挥作用,配合着她自身枯荣引的顽强生机,如同涓涓细流,一点点修复着近乎干涸的经脉和气海,驱逐着侵入的“蚀”之寒意。她的呼吸依旧微弱,但比之前平稳了许多,脸色也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。那根联结,传递来的不再是濒死的虚弱,而是一种缓慢复苏的韧性。
他们需要时间。沈珏需要时间恢复基本的行动和自保能力,楚暮需要时间消化“归墟之眼”的经历和“影刃”警告带来的信息冲击,更需要时间熟悉掌心那枚“镇匙”雏形,并尝试进一步掌控“毒髓”的力量。
楚暮的目标,是这片断层带深处,一处他在攀爬冰峰时曾远远瞥见的、被两座交错冰崖完全遮蔽的冰裂缝隙。从高处看,那像是一条狭窄的、斜插入大地深处的黑色细线,入口极其隐蔽,且地势险要,易守难攻。
在迷宫般的断层带中穿行了近两个时辰,避开了数处隐藏的冰隙和一场小规模的雪崩后,他们终于抵达了目标附近。
那是一条近乎垂直的、宽度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冰裂缝隙,入口位于一座巨大冰崖的根部,被上方崩塌堆积的巨型冰块和常年不化的积雪完全掩盖,若非楚暮刻意寻找且感知敏锐,几乎不可能发现。
他先将沈珏放下,让她靠在一块背风的冰岩后。自己则攀上那堆积的冰块,小心地清理开入口处的积雪,露出一道仅容人弯腰进入的、黑黢黢的缝隙。寒气如同实质般从中涌出,带着万年玄冰特有的凛冽。
没有活物气息。楚暮探身进去数丈,确认内部是一条向下延伸、逐渐开阔的天然冰缝通道,深处似乎有较大的空间,且结构相对稳定。
他返回,将沈珏背起,侧身挤入冰缝。
初入时极其狭窄压抑,冰壁紧贴身体,冰冷刺骨。下行约十余丈后,冰缝果然逐渐开阔,变成了一个倾斜向下的、较为宽敞的冰洞通道。洞壁上覆盖着厚厚的、晶莹剔透的冰层,折射着从入口处透入的、极其微弱的天光,映照出一片幽蓝朦胧的世界。
又下行数十丈,通道尽头,出现了一个椭圆形的、约三丈见方的冰室。冰室地面相对平坦,由坚实的黑色基岩构成,上面覆盖着一层薄冰。冰室一侧,有一小片区域微微凹陷,形成了一个天然的、如同石床般的平台。最难得的是,冰室顶部,有一道极其细微的、几乎看不见的裂隙,似乎通往更高处,带来一丝极其微弱的空气对流,避免了完全密闭的窒息感。
这里,简直就是为他们量身定制的临时避难所。
楚暮将沈珏小心地安置在那个“石床”平台上,用残破的斗篷和收集的干燥苔藓为她铺好。然后,他迅速检查了整个冰室,确认没有其他出口(安全),也没有危险的冰锥或潜在塌陷点。
他回到入口附近,用随身携带的、经过毒力处理的坚韧藤蔓和冰块,在狭窄的通道中段,巧妙地利用地形设置了几个简易的、触发式的预警和阻碍装置。一旦有人闯入,即使不能完全阻挡,也能提前示警并拖延时间。
做完这些防御布置,他才略微放松下来,回到冰室中央,盘膝坐下。
他没有立刻开始疗伤或修炼,而是先将那块从“影刃”死者身上得到的黑色令牌取出,放在面前的地上。令牌冰凉,上面的“影刃”徽记在幽蓝的冰光下,显得更加凌厉神秘。
接着,他又取出那枚“毒髓”珠子。珠子依旧散发着幽幽的暗紫光泽,内部星云流转,似乎比之前更加“温顺”了一丝,与他体内的本命毒力共鸣也更加清晰。他将珠子放在令牌旁边。
最后,他摊开左手掌心,那点温润的“镇匙”白光悄然浮现,散发着稳定而柔和的光晕,驱散了冰室一部分阴寒。
三样东西,代表着他目前拥有的、或者接触到的三种不同层面的力量或线索:神秘的“影刃”组织与背后的“瞳主”;毁灭与力量源泉的“毒髓”;以及可能关乎“墟蜃”、“蚀”之封印关键的“镇匙”。
他需要理清思路。
首先,是“影刃”和“瞳主”。从沈珏的分析和死者的警告来看,他们很可能属于“净蚀宗”体系下的暗部或情报机构,目标似乎是追踪“蚀”和监控类似“归墟之眼”的关键节点。他们对“毒傀”(自己)和“净苗”(沈珏)抱有警惕,但尚未明确是敌是友。这需要后续观察和更多信息。
其次,是“归墟之眼”和那个半位面。那里是“渊族”的遗迹,正被“蚀”之力侵蚀。半位面内可能有幸存者(或后来者)在试图利用核心水晶抵抗。那枚核心水晶,是他们下一步的关键目标,可能与“镇匙”的完善或“蚀”的对抗直接相关。
再者,是那些黑衣人。他们身份不明,目的明确(很可能是冲着他们身上的秘密或物品),手段狠辣,且拥有追踪能力。是独立的一方?还是与“影刃”、“蚀”或半位面幸存者有关?不得而知。但无疑是当前最直接、最迫切的威胁。
最后,是他自身的力量。“毒髓”带来的毒力虽然强大,但性质暴戾,且改造了他的身体,隐患未知。“镇匙”雏形功能特殊,但如何使用、如何成长,尚需摸索。他需要尽快掌握更多主动。
理清这些,楚暮心中有了模糊的计划。
第一要务,是守护沈珏,助她尽快恢复。她的枯荣引生机和对“净蚀”之道的了解,是应对“蚀”力和理解“渊族”、“影刃”等秘密的关键。
第二,是尝试进一步掌控“毒髓”和“镇匙”的力量,提升自保和应对危机的能力。
第三,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,寻找机会,探查关于核心水晶、黑衣人以及“影刃””的更多信息。
他将令牌和“毒髓”收起,只留下掌心的“镇匙”白光。
他闭上眼睛,开始尝试与这“镇匙”雏形进行更深层次的沟通。不再仅仅是引导其能量,而是尝试去“理解”它的构成、它的“法则”。
白光温润,仿佛没有实体,却又蕴含着难以言喻的“重量”和“秩序”。楚暮的意念小心翼翼地向内探去。
起初,如同石沉大海。白光只是静静地散发着稳定的波动。
楚暮不气馁。他将自己关于“稳定”、“封印”、“空间”的模糊理解,以及“冰骸渊隙”中封印的破碎记忆,通过意念,缓缓传递给这白光。
渐渐地,白光似乎有了反应。它微微闪烁,内部仿佛有极其细微的、如同星辰运转般的轨迹开始显现。一股更加清晰、更加具体的“知识”或“本能”,如同涓涓细流,反哺回楚暮的意识——
是关于如何辨识空间结构薄弱点,如何以最小能量输出“加固”或“抚平”空间涟漪,甚至……如何利用自身的“秩序”特性,去“中和”或“排斥”类似“蚀”之力那种混乱、侵蚀性的异常能量。
这并非系统的功法,更像是一种与生俱来的“天赋”或“权柄”的碎片在使用说明。
楚暮如饥似渴地吸收、理解着。他尝试着,将一丝白光能量,引导向自己后背一处被“蚀”力侵蚀、至今仍有阴寒刺痛感的伤口。
白光触及伤口的瞬间,那股如同附骨之蛆的阴寒“蚀”力,仿佛遇到了克星,发出无声的“尖叫”,迅速消融、退散!伤口处的暗紫色毒血流动都顺畅了一丝,痛楚大减!
有效!楚暮心中一喜。这“镇匙”白光,果然对“蚀”之力有克制净化之效!虽然目前能量微弱,范围有限,但意义重大!
他继续尝试,将白光能量引导向体内其他被“蚀”力轻微侵染的经脉节点,逐一进行温和的“净化”。
这个过程并不快,且消耗心神。但每净化一处,他都感觉身体轻松一分,对“蚀”力的抗性也隐隐增强。
时间在寂静的冰室中悄然流逝。
不知过了多久,当楚暮净化完体内最后一处明显的“蚀”力残留,正准备休息时,一直静坐调息的沈珏,忽然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、舒解般的叹息。
楚暮立刻睁眼看去。
只见沈珏缓缓睁开了眼睛。这一次,她的眼神不再涣散虚弱,而是恢复了往昔的沉静与清明,尽管深处依旧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。
她的脸色虽然依旧苍白,但已不再是那种濒死的灰败,而是有了一丝如玉般的温润光泽。呼吸平稳悠长,枯荣引的生机波动,虽然依旧不强,却已经重新建立起稳定而坚韧的循环。
她看向楚暮,目光落在他掌心的“镇匙”白光上,眼中闪过一丝了然,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我恢复了一些。”她开口道,声音虽然依旧低弱,却清晰稳定,“可以自己行走了。虽然战力未复,但……不必再完全拖累你。”
楚暮看着她,心中微微一松,点了点头。他散去掌心的白光,站起身。
沈珏也撑着“石床”,缓缓站起。动作还有些僵硬迟缓,但确实已经能够自行站立。
两人在幽蓝的冰光中对视。经历了“归墟之眼”的生死窥探,“影刃”警告的冲击,以及这冰室中的短暂休整,彼此的眼神中都少了一些最初的猜忌与隔阂,多了一丝共同面对未知命运的默契与凝重。
冰室外,寒风依旧在断层带尖啸。
冰室内,两个刚刚从死亡边缘挣扎回来、身上缠满谜团与危机的人,暂时获得了喘息之机。
但他们都清楚,这平静,只是暴风雨来临前,短暂的序曲。
“接下来,怎么做?”沈珏轻声问,目光望向冰室入口的方向,仿佛能穿透厚厚的冰层,看到外面那危机四伏的冰雪世界。
楚暮也看向入口,眼中暗紫色的毒焰,在幽蓝冰光的映衬下,幽幽跳动。
“等。”他声音低沉,“等你再好一些。也等……外面的人,先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