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三十三章:暗涌冰隙
冰室中的时间失去了刻度,唯有冰层深处偶尔传来的、遥远的挤压声,和入口缝隙透入的、极光般变幻的微弱天光,提醒着日夜的更迭。这里的“昼”短暂而朦胧,“夜”则漫长如永恒的黑洞。
楚暮和沈珏如同蛰伏在冰川心脏里的两只伤兽,各自舔舐着伤口,积蓄着力量,也在沉默中消化着连日来匪夷所思的经历与信息。
沈珏的恢复比预想中更快。冰魄回天草不愧是续命圣品,配合她自身根基扎实的枯荣引,短短两日,她已能自如行动,虽然体内灵力依旧稀薄,内伤未愈,施展不了什么像样的术法,但至少不再是完全的累赘。她甚至开始尝试着,利用冰室中纯净的冰寒水汽,进行最基础的枯荣引吐纳,加速生机修复。
更多的时间,她用在思考。那块“影刃”令牌,被她反复摩挲、观察。上面的徽记、材质、甚至细微的磨损痕迹,都可能隐藏着信息。她试图从师门残缺的记忆和流散的见闻中,拼凑关于“影刃”和“瞳主”的更多线索。同时,她也反复回忆“归墟之眼”中看到的那枚核心水晶和那些人影,试图从中找出与“净蚀宗”传承或“渊族”记载的关联。
楚暮则专注于力量的掌控与融合。他不再仅仅满足于引导“毒髓”的狂暴毒力,而是尝试着,将“镇匙”白光的“秩序”与“稳定”特性,逐步渗透、烙印到自己那源于“毒髓”的本命毒力之中。
这是一个极其危险且痛苦的过程。两种力量性质近乎相反,强行融合,如同将冰水注入滚油。每一次尝试,都带来经脉撕裂、神魂震颤的剧痛,以及毒力失控反噬的风险。
但他坚持着。因为他发现,哪怕只是将一丝微弱的“镇匙”秩序感融入毒力,不仅能让毒力的暴戾特性得到一丝驯服,使其操控更加精细、消耗更少,更能在对抗“蚀”之力的侵蚀时,效果显着提升。仿佛这融合后的毒力,带上了一丝“针对性”的净化特性。
他将这种新生的、深紫色中隐约流转着细微乳白秩序光丝的力量,称为“蚀毒”——专为侵蚀与毁灭“蚀”之力而生的毒。
当然,这“蚀毒”目前还极其微弱、不稳定,且融合过程缓慢痛苦。但它代表了一个方向,一条可能将自身“毒傀”的劣势,转化为对抗最大威胁(“蚀”)之优势的道路。
除了修炼,楚暮每隔一段时间,便会极其谨慎地潜出冰室,在冰隙入口附近探查。毒力感知如同最敏感的雷达,扫过冰原断层带的每一个角落。
起初两日,外界只有风雪与死寂。但从第三日开始,他捕捉到了变化。
首先是气味。一丝极其淡薄、却与“影刃”死者身上那种特殊香料味同源、却又更加新鲜的气息,如同游丝般,偶尔被狂风从遥远的冰谷方向卷来,断断续续。
接着是能量扰动。并非来自“归墟之眼”方向,而是来自更广阔的冰原断层带其他区域。非常微弱,像是有人在使用低功率的探测法器或进行小范围的短途传送,引起了空间和冰元能量的细微涟漪。这些扰动位置不定,时而在东,时而在西,显然有人在大范围、拉网式地搜索。
然后,是痕迹。在距离他们藏身冰缝数里外的一处冰崖下,楚暮发现了一小块被利器整齐削断、带有焦痕的冰锥尖端。断面新鲜,绝非自然断裂。冰锥周围的积雪,也有被踩踏后重新覆盖、但未能完全恢复原状的细微痕迹。手法专业,刻意掩饰,但瞒不过他的眼睛。
最后,在昨日深夜,他甚至远远“听”到了(毒力强化了听觉)一声极其短暂、压抑的、类似夜枭鸣叫的信号声,从东南方极远处传来,旋即被风雪吞没。
“影刃”的人来了。而且不止一个。他们正在冰原断层带进行细致且隐蔽的搜索。目标,很可能就是失踪的同伙(那具尸体),以及……可能与此相关的闯入者(他们)。
幸运的是,楚暮选择的这处冰缝足够隐蔽,且他提前清除了附近他们留下的所有痕迹,预警装置也未被触发。加上这几日持续的风雪,极大地干扰了搜索者的视线和感知。
但危险,正如同无形的蛛网,在冰原上悄然张开,一步步收紧。
冰室内,楚暮将探查到的情况告知了沈珏。
沈珏听完,沉默了片刻,看向掌心的“影刃”令牌,又看向楚暮:“他们在找尸体,也在找我们。从搜索的规模和方式看,很谨慎,但并不急切。可能……‘归墟之眼’的异常,以及同伙的死亡,让他们意识到了这里的危险和复杂,行动更加小心。也可能,他们还有其他更重要的目标,分散了精力。”
“其他目标?”楚暮眼神微动。
“黑衣人。”沈珏缓缓吐出三个字,“那些人目标明确,手段狠辣,且同样出现在这片区域。‘影刃’既然在此监控‘蚀’踪和‘归墟’,没理由察觉不到另一股明显带有恶意的势力。他们之间,可能已经有过接触,甚至冲突。”
这个推断很有道理。如果“影刃”和黑衣人已经对上,那么对于搜索他们这两个“次要目标”,力度自然会有所减弱。
“还有那个半位面。”沈珏继续分析,“‘归墟之眼’的短暂开启和能量爆发,必然引起了多方注意。‘影刃’的搜索,可能也在评估通道的稳定性和对面半位面的状况。甚至,他们可能也在打那枚核心水晶的主意。”
楚暮点头,补充道:“我们在这里,暂时安全,但并非长久之计。食物和水源有限,你的恢复也需要更安稳的环境和更多资源。而且,被动等待,只会让局势对我们越来越不利。”
沈珏明白他的意思。他们需要主动。要么想办法彻底摆脱追踪,离开这片是非之地;要么,就必须掌握更多信息,甚至……利用当前复杂的局势,火中取栗。
“那个死去的‘影刃’,身上除了令牌,还有其他东西吗?”沈珏忽然问道。
楚暮想了想,摇头:“只有一些基本的生存物资。武器是断的,没有储物法器,没有书信或地图。”他顿了顿,“不过……他临死前,用尽全力刻下警告。说明他当时要么自知必死,要么……认为信息极端重要,必须留下。”
“信息是留给谁的?”沈珏追问,“‘影刃’同伙?还是……‘瞳主’?如果是后者,他可能用其他方式留下了更隐蔽的标记或信息,指向他发现的关键地点——比如,‘归墟之眼’的确切位置,或者……他发现的其他异常。”
楚暮眼中闪过一丝锐光:“你的意思是,如果我们能找到他可能留下的其他标记,或许就能知道‘影刃’当前关注的真正重点,甚至……找到他们可能忽略的、对我们有利的信息或路径?”
“值得一试。”沈珏站起身,虽然依旧虚弱,但眼神坚定,“我们不能一直躲在这里。至少,要弄清楚‘影刃’的搜索重点和模式。”
楚暮沉吟片刻,做出了决定:“今晚,我再去一次发现尸体的冰谷。更仔细地检查周围,尤其是尸体附近可能被忽略的冰层和岩缝。你留在这里,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。”
沈珏没有反对。以她现在的状态,外出探查风险太大,留守接应更为稳妥。
夜幕再次降临,冰原上的风声如同鬼哭。楚暮如同融入了黑暗,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冰缝。
这一次,他更加谨慎。毒力感知收缩在身周数丈,如同最精密的探测器,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的能量波动、气味残留或视觉上的不协调。他避开了之前发现痕迹的几处区域,选择了一条更加迂回、也更加危险的路线,沿着冰崖阴影和深邃冰隙的底部潜行。
一个多时辰后,他再次接近了那个冰谷。
谷内比之前更加死寂。风雪似乎在这里形成了奇特的涡流,雪层更厚,几乎将之前战斗和尸体的痕迹完全覆盖。但楚暮凭借记忆和毒力对生命残迹的敏锐,还是准确地找到了那处冰壁凹陷。
尸体依旧倚靠在冰壁,已经被冻成了一具晶莹的冰雕,与周围环境几乎融为一体。胸口的恐怖伤口和脸上凝固的表情,在冰层下显得愈发狰狞。
楚暮没有触碰尸体,而是以尸体为中心,如同最耐心的考古学家,开始一寸寸地检查周围每一寸冰壁、每一块岩石、甚至每一片形状稍显异常的积雪。
他的目光,最终落在了尸体倚靠的冰壁上方,大约一人高的位置。
那里,冰壁表面似乎比其他地方更加光滑、平整一些,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擦过。而在那片光滑冰面的中心,极其不起眼地,镶嵌着一小片米粒大小、颜色与冰壁几乎完全一样、却隐隐透着一丝金属光泽的碎片。
不仔细看,根本无从分辨。
楚暮伸出手指,用指甲小心翼翼地刮下那点碎片。入手冰凉坚硬,确实是金属,质地与“影刃”令牌相似,但更薄,边缘有烧灼融化的痕迹。
是某种微型信标或记录符文的载体?在死者临死前,被他用最后的力量,嵌入了冰壁之中?
楚暮将碎片收好,继续搜索。在尸体左侧大约三步远,一块半埋在雪中的黑色岩石背面,他发现了一道极其浅淡的、用血(早已冻成冰晶)画出的箭头,指向冰谷深处,也就是“归墟之眼”洞穴的大致方向。箭头旁边,还有一个几乎无法辨认的、扭曲的符号,像是某种简化的眼睛图案。
眼睛……“瞳主”?
楚暮心中了然。死者确实留下了更隐蔽的标记,指明了“归墟之眼”的方向,并暗示了此事与“瞳主”相关。
除此之外,再无更多发现。
楚暮不再停留,迅速按原路返回。就在他即将离开冰谷,重新踏入断层带时,毒力感知的边缘,忽然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、却截然不同的能量波动!
不是“影刃”那种带着香料气息的、相对内敛的能量。而是更加阴寒、诡谲,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粘稠感,如同毒蛇滑过冰面!
这气息……与之前黑衣人中那个“老二”身上爆发的、古老“千机缠”毒力,以及“归墟之眼”中泄露的“蚀”之力,都有某种程度上的相似,却又更加杂乱、更加……人工炮制的感觉?
黑衣人!他们也在这附近活动!而且,似乎也在进行某种隐秘的探测或布置!
楚暮立刻伏低身体,将气息收敛到极致,毒力感知如同最细的丝线,朝着波动传来的方向缓缓延伸。
波动源头位于冰谷另一侧出口附近,一片被巨大冰柱阴影笼罩的区域。距离较远,感知模糊。但他能“感觉”到,那里至少有两人,正在冰层上刻画着什么,动作很快,很轻,散发出的能量波动带着一种不祥的、仿佛要污染这片纯净冰原的恶意。
他们想干什么?布置陷阱?启动某种阵法?还是……在定位“归墟之眼”?
楚暮不敢靠得太近。黑衣人的手段诡异,且很可能有专门针对毒力或特殊气息的探测方法。
他记下了那个大致方位和能量波动的特征,然后不再犹豫,如同真正的幽灵般,悄无声息地退走,迅速消失在茫茫风雪和错综的冰隙之中。
冰谷重归死寂。
但楚暮知道,这片看似平静的冰雪绝地之下,暗流正在加速涌动。
“影刃”在拉网搜索,黑衣人在暗中布置,而“归墟之眼”的秘密,如同一块磁石,吸引着各方势力。
他和沈珏,必须尽快做出决断。
是趁乱离开?还是……冒险一搏,从这危险的旋涡中,攫取那一线生机与关键的秘密?
风雪呼啸,答案,隐藏在更深的冰渊与即将到来的危机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