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二十三章:毒炼己身
黑暗是唯一的背景,剧痛是唯一的知觉。楚暮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,离开了那片死亡沼泽多远。他的意识如同暴风雨中燃烧的残烛,时明时灭,仅靠着一股被“墟蜃”烙印、与沈珏联结、以及求生意志共同点燃的、近乎本能的执念驱动着双腿。
每一步,都像踩在烧红的刀尖和碎玻璃上。被“毒髓”直接接触的右手,此刻已完全失去了“手”的形状——皮肤彻底碳化、剥离,露出的肌肉和骨骼呈现出一种诡异的、半透明暗紫色,如同被毒力反复淬炼的邪异玉石,散发着幽幽寒光和刺骨的毒息。毒力正以此为桥头堡,疯狂地向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侵蚀、蔓延。
体内的情况更加糟糕。“毒髓”的狂暴本源之力,与“千机缠”的残毒,在他那不计后果的强行融合刺激下,并未真正驯服,而是形成了一种更加混乱、更加危险、却也更加“紧密”的共生状态——如同一锅被投入了所有致命材料的、正在疯狂沸腾的毒液熔炉。他的经脉不再是战场,而是被反复冲刷、腐蚀、扩宽又濒临破碎的河道;他的脏腑不再是器官,而是浸泡在这毒液熔炉中、承受着无尽熬炼的脆弱容器。
但他还活着。并且在行走。
山林在他模糊的感知中后退。他避开了任何可能有人迹的方向,本能地朝着最阴森、最僻静、最不可能被打扰的深处跋涉。地势越来越高,空气越来越冷,植被从繁茂的阔叶林逐渐变为针叶和耐寒的苔原。
终于,在天光再次泛起灰白、即将破晓之前,他来到了一处绝地。
这里寒冷、荒芜、远离一切生机,与毒力的炽热狂暴截然相反。
就是这里了。
楚暮几乎是滚爬着,摔进了洞口。冰冷的岩石撞击着伤处,带来短暂的、近乎麻木的清醒。洞内并非一片漆黑,深处似乎有微弱的、不知是冰晶反光还是矿物发出的惨淡蓝白色幽光。空气冰冷刺骨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碴,肺部如同刀割。
他挣扎着坐起,背靠着冰冷的岩壁,将自己缩进洞内最深的阴影角落。
然后,他摊开左手——那只紧握着“毒髓”的、几乎不成形的手。珠子依旧冰冷,暗紫光泽在洞内微光下幽幽流转,仿佛有生命般,与楚暮体内那狂暴的毒力熔炉遥相呼应,持续不断地释放着精粹的毒力,注入这具濒临崩溃的躯壳。
逃,是逃不掉了。压,也压不住了。
那么,就只有一条路——炼!
不是正统的、温和的炼化,而是最原始、最残酷、最野蛮的吞噬与融合!
他不再试图用意志去“引导”或“控制”,而是敞开了自己——敞开了那千疮百孔、毒力沸腾的躯壳,敞开了那痛苦不堪、濒临破碎的神魂。
他将全部的感知,全部残留的“自我”,全部的不甘与执念,都投入到体内那口“毒液熔炉”之中!
不是旁观,而是投身入火!
“来吧……”
无声的嘶吼在灵魂深处炸响。
他不再抵抗“毒髓”那精粹、古老、充满毁灭意志的毒力侵蚀,反而主动去“迎接”它,用自己的血肉、经脉、骨骼、甚至灵魂,去承受、去品尝、去记忆那每一丝毒力带来的极致痛苦与毁灭特性!
同时,他也疯狂地催动着体内原本的“千机缠”残毒,去撕咬、去吞噬、去同化那外来入侵的毒髓之力!
这不是修炼,而是自虐式的战争!在自己的身体里,用自己的两种毒力,进行着最惨烈的、没有胜者的相互厮杀与融合!
剧痛瞬间飙升到了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层次!楚暮的身体在冰冷的岩石上剧烈抽搐、扭曲,如同被无形巨手反复揉捏的面团。皮肤下的毒纹不再是蔓延,而是如同活过来的毒蛇,疯狂游走、凸起、炸裂,渗出粘稠的、暗紫色与墨绿色交织的毒血!这些毒血滴落在冰冷的岩石上,发出“滋滋”的腐蚀声响,冒出带有腥甜气味的白烟。
他的七窍也开始渗出毒血,眼睛、耳朵、鼻孔、嘴角……整个人如同一个漏水的、装满剧毒的皮囊。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、仿佛随时会碎裂的呻吟。五脏六腑的灼烧与冰冻感交替冲击,让他时而如同置身熔炉,时而如坠冰窟。
更可怕的是神魂层面的冲击。两种毒力都带有强烈的、负面的精神印记——“千机缠”的阴戾诡谲,“毒髓”的古老毁灭。它们在楚暮主动放开防御的神魂中横冲直撞,带来无数混乱、暴戾、绝望、疯狂的幻象和念头,试图将他的自我意识彻底撕碎、淹没。
楚暮死死守住灵台最后一点清明。他将所有的痛苦,所有的负面冲击,都当作“燃料”,投入那不屈的求生意志之火中!他一遍遍在灵魂中嘶吼着沈珏的名字,回忆着墟蜃中那把贯穿漩涡的长剑徽记,铭记着楚家覆灭的血仇与流亡的不甘!
这些,是他对抗毒力侵蚀、防止自我意识迷失的锚!
痛苦没有尽头。时间失去了意义。洞内只有他压抑到极致、却依旧无法完全遏制的、如同野兽濒死的低吼和身体撞击岩石的闷响。
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是几个时辰,也许是几天。
就在楚暮感觉自己的意识即将被无边的痛苦和混乱彻底吞噬,灵魂之火即将熄灭的刹那——
体内那疯狂厮杀的两种毒力,似乎因为长时间、高强度的互相消耗与侵蚀,达到了某种诡异的临界点。
它们不再仅仅是互相攻击,而是开始出现了一丝丝极其微弱的、难以察觉的……交融。
不是谁吞噬了谁,更像是两种性质相近、却又互相排斥的致命液体,在无数次激烈的碰撞、对冲、湮灭之后,被迫开始尝试着共存于同一个濒临破碎的容器里。
一丝新生的、更加深沉、更加内敛、却也更加强大而危险的混合毒力,如同浑浊河水中的第一缕沉淀,悄然诞生,沉淀在他那早已被摧残得不成样子的丹田气海(如果那还能称之为气海的话)最深处。
这丝混合毒力出现的瞬间,楚暮体内那无边无际的痛苦,竟然极其短暂地、微弱地……减轻了一些!
不是痛苦消失了,而是某种更宏大、更根本的“秩序”,开始在绝对的混乱与毁灭中,艰难地、缓慢地……建立。
仿佛暴风雨的中心,出现了一小片反常的平静。
楚暮那即将溃散的意识,如同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,猛地凝聚起来!
他立刻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,用尽最后一点清醒的意志,引导着、或者说“观察”着这丝新生的混合毒力,让它沿着一条最简单、最稳固、也是他目前唯一能勉强“掌控”的路线——连接心脉与右手(毒髓所在)的那条主要经脉——极其缓慢地、试探性地,运转了一个微小的循环。
过程依旧痛苦,但不再是纯粹的、无序的毁灭,而是带着一种奇异的、冰冷的“秩序感”。
一个循环完成。
那丝混合毒力,似乎……壮大、凝实了极其微小的一丝。
更重要的是,随着它的运转,那疯狂肆虐的两种本源毒力(毒髓与千机缠),仿佛受到了某种“吸引”或“约束”,对周围血肉经脉的破坏性冲击,竟然真的减弱了!
有效!
尽管这“有效”的代价,是身体近乎彻底报废,神魂濒临崩溃。
但楚暮的眼中,那点暗紫色的、疯狂的火焰,却骤然明亮了起来!
他不再犹豫,也不再恐惧。他如同发现了唯一生路的囚徒,开始不顾一切地,重复着这个微小、痛苦、却带来一线希望的循环!
一个,两个,十个,百个……
每一次循环,都像是在刀山上打滚,在油锅里煎熬。但他坚持着,用越来越微弱的意识,驱动着那越来越凝实、却也似乎越来越“驯服”于他意志(或者说,是与他的意志强行绑定了)的混合毒力,一遍又一遍,冲刷、修复(以一种破坏性的方式)、拓宽着那条主要经脉。
渐渐地,那条经脉的坚韧程度,竟然开始以一种违反常理的速度提升!颜色也变成了深沉的暗紫色,如同被毒力反复淬炼的金属管道。
而右手紧握的“毒髓”,释放毒力的速度和强度,似乎也开始随着这循环的进行,变得……可控了一些?至少,不再是毫无节制地狂涌。
洞外,日月轮转,寒暑不知。
洞内,只有永恒的痛苦,和那微弱却持续不断的、毒力运转时发出的、如同毒蛇吐信般的嘶嘶轻响。
楚暮的身体,早已被毒力和寒冷侵蚀得不成人形,如同包裹在一层暗紫色晶壳(凝固的毒血和分泌物)中的骷髅。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,和眼中那两点始终未曾熄灭的、冰冷而疯狂的火焰,证明着生命与意志,还在以一种极端的方式,顽强地存续。
他不知道自己炼了多久,也不知道自己变成了什么样子。
他只知道,当那丝新生的混合毒力,终于能够在那条主经脉中,完成一个完整、稳定、不再带来额外剧痛(相对而言)的大周天循环时——
他缓缓地,极其僵硬地,抬起了那只紧握着“毒髓”的右手。
曾经碳化、剥离的血肉,不知何时已经重新生长、覆盖,呈现出一种暗沉的、如同某种古老金属般的紫黑色泽,皮肤下隐约可见毒力流转的纹路。五指手放虽然依旧僵硬,却已恢复了基本的形态和功能。
他低头,看向掌心中的“毒髓”。
珠子依旧冰冷,但内部星云流转的速度,似乎与他体内那缓慢运转的混合毒力,达成了某种同步。
他心念微动。
一丝极其凝练、颜色深紫近黑、边缘却泛着一丝诡异幽绿的毒力,如同听话的毒蛇,悄无声息地从他指尖渗出,缠绕在“毒髓”珠子表面,然后缓缓收回。
如臂使指。
楚暮的嘴角,极其缓慢地,向上牵动了一下。
那是一个难以称之为“笑”的表情,僵硬、冰冷,充满了非人的邪异,却又带着一种历经无尽劫难后、重掌一丝力量的……漠然。
他成功了。
以一种近乎自我毁灭的方式,强行将“毒髓”与自身残毒初步“融合”,炼出了一丝独属于他的、极端危险却也极端强悍的本命毒力。
代价是,他的身体从里到外,几乎都被改造成了适合容纳、运转这种毒力的“毒躯”。他的生命力,也与这毒力深度绑定。一旦毒力失控,或者他意志崩溃,便是形神俱灭,连转圜的余地都没有。
而且,这仅仅是初步。体内的毒力熔炉远未平静,只是被他用这丝本命毒力强行“约束”在了那条主经脉和附近的区域。要真正完全掌控,前路依旧漫漫,凶险未减分毫。
但至少,他活下来了。并且,拥有了一丝……反击的力量。
他缓缓站起身。动作依旧僵硬,骨骼发出生涩的摩擦声。身上的“晶壳”簌簌脱落,露出下面那同样呈现出暗紫色泽、布满了诡异毒力纹路、却异常结实的皮肤。破烂的衣物早已在毒力侵蚀下化为飞灰,此刻的他,近乎赤身,却丝毫不觉寒冷——体内的毒力如同永恒的熔炉,散发着阴寒外表下炽热的内核。
他走出岩洞。
外面,是漫天风雪。
不知何时,严冬已至。鹅毛大雪纷纷扬扬,将群山染成一片死寂的银白。
楚暮站在洞口,风雪打在他暗紫色的身躯上,瞬间被那无形的毒力场域蒸发、消融。他抬头,望向洞穴所在的方向。
风雪阻隔了视线,也掩盖了气息。
但他能感觉到,灵魂深处那道与沈珏的联结,虽然微弱依旧,却始终未曾断绝。
她还活着。
很好。
他收回目光,又望向东北方——那是“墟蜃”烙印感应的方向,也是“镇匙”可能存在的方位。
然后,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这具非人的“毒躯”,和掌心中那枚幽光流转的“毒髓”。
风雪中,他如同从远古神话中走出的毒神雕像,沉默,冰冷,充满了毁灭性的力量与……无边的孤寂。
前路漫漫,风雪载途。
但他已不再是那个只能逃亡、濒临死亡的猎物。
猎物与猎手的身份,或许,该换一换了。
他迈开脚步,踏入了茫茫风雪之中,朝着东北方向,一步一步,消失在那片银装素裹、却暗藏无尽杀机的天地之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