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二十二章:泥淖绝境
冰冷的泥水没过腰际,粘稠、滑腻,散发着腐殖质和死亡生物特有的刺鼻腥臭。每一下动作,都像在与无形的泥浆巨手角力。肋下和肩头的箭伤传来阵阵麻木和灼痛,毒素混合着冰冷的泥水,正沿着血脉缓慢侵蚀。
楚暮背靠着半淹在水中的巨大枯树根系,虬结如蟒的根须在他身后交错,形成一个天然的、却也是最后的壁垒。古剑横在身前,剑身沾满污泥浊水,黯淡无光。左手紧握着剑柄,右手则缩在怀中,隔着衣物紧贴那冰冷沉凝的“毒髓”包裹和沉寂的罗盘。
对岸的脚步声踏碎泥泞,快速逼近。至少三道身影,从上游、下游和正前方的浅滩方向,呈品字形围拢过来。月光将他们穿着深色劲装、手持短弩或分水刺的身影,勾勒得如同索命无常。
楚暮的呼吸在冰冷的泥水中变得滚烫粗重。失血、毒素、寒冷、剧痛,还有体内那因剧烈运动而再次蠢蠢欲动的毒力,如同无数根冰冷的绞索,勒紧他的意识。但他眼中的光芒却越发锐利沉静,如同冰封的深潭,不起波澜,倒映着死亡的阴影。
他不再去计算自己还能撑多久,不去想沈珏是否已经安全转移,甚至不去想这场死战之后是否还有“之后”。所有的念头、意志、生命最后的力量,都凝聚在手中的古剑,和接下来那电光石火的搏杀之中。
“抓住他!要活的!他身上有老大要的东西!”下游方向传来一声低吼,带着贪婪和急切。
活的?楚暮心中冷笑。那就看看,你们有没有本事,把一个濒死的疯子“活着”带回去。
最先从正前方浅滩冲来的是一个矮壮的汉子,手持一柄沉甸甸的鱼叉状短兵,显然擅长近战。他踏着浑浊的泥水,速度不减,直扑楚暮正面,鱼叉带着恶风,分水刺向他胸膛!
楚暮没有硬接。他右脚(伤腿)猛地蹬在身后的枯树根上,身体借力向左侧的深水区斜倒,险险避过鱼叉锋芒,同时左手古剑如同毒蛇出洞,贴着泥水表面,无声无息地刺向矮壮汉子的小腹!
矮壮汉子显然没料到楚暮在如此境地下还能做出如此迅捷的反击,急忙回叉格挡!
“铛!”
金铁交鸣在泥淖中显得沉闷。楚暮这一剑力量不大,却极其刁钻,剑尖在鱼叉杆上一点即收,借着反震之力,身体如同泥鳅般滑向更深的水域。
矮壮汉子追击不及,只能眼睁睁看着楚暮消失在浑浊的水波后。
“小心水下!”上游方向传来警告,声音正是昨夜那个手持罗盘的“老二”(或者其同伙)?他站在一块露出水面的岩石上,手持短弩,警惕地扫视着楚暮消失的水面。
楚暮并非一味下潜。他闭住一口气,在冰冷浑浊的水下潜行数尺,猛地从另一侧、靠近下游方向的一丛半淹的灌木后冒出头来,手中古剑如毒龙般,刺向刚刚从下游包抄过来的、正持弩搜索水面的一名弩手!
那弩手猝不及防,仓促间只能用短弩格挡!
“咔嚓!”
古剑锋锐的剑尖刺穿了木质弩身,余势不减,狠狠扎进了弩手的右肩!鲜血瞬间在浑浊的水中晕开!
“啊!”弩手惨嚎一声,短弩脱手。楚暮手腕一拧,想要扩大战果,但肋下伤口传来剧痛,动作慢了半拍。弩手已趁机向后急退,同时一脚狠狠踹向楚暮腰腹!
楚暮被踹得向后踉跄,再次跌入齐胸深的泥水中,呛了一口腥臭的泥汤。
“他受伤了!一起上!别让他再钻水里!”矮壮汉子怒吼着,和另一名从上游赶来的、手持分水刺的黑衣人,一左一右,同时向楚暮落水的区域扑来!鱼叉和分水刺破开水面,带起两道恶狠狠的白浪。
楚暮在泥水中翻滚,躲开致命一击,但分水刺的锋刃还是在他大腿上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!剧痛让他眼前发黑。
他猛地挥剑,避开再次刺来的鱼叉,身体却因失血和剧痛而更加迟缓。那站在岩石上的“老二”抓住机会,手中短弩再次抬起,冰冷的箭簇在月光下对准了他的头颅!
生死一线!
就在弩箭即将激发、左右兵器再次临身的刹那——
楚暮眼中猛地闪过一抹疯狂的决绝!一直缩在怀中的右手,不再仅仅紧贴“毒髓”,而是猛地将那层层包裹的布包掏出,用尽全力,朝着扑来的矮壮汉子和持分水刺者的中间,狠狠掷去!
不是砸人,而是砸向他们脚下浑浊的泥水!
布包脱手的瞬间,楚暮左手古剑猛地插向泥地,同时身体拼命向后仰倒,让自己尽可能沉入水中,仅剩口鼻露出水面呼吸!
“什么东西?”矮壮汉子一愣,下意识瞥向落水的布包。
然而,就在布包接触到浑浊泥水的瞬间——
异变陡生!
那层层包裹的厚布和皮革,似乎根本无法完全隔绝“毒髓”那精粹古老、充满毁灭气息的毒力与外界的接触,尤其是接触到同样蕴含阴湿腐朽气息、甚至可能残留着古老毒力(这片沼泽或许曾是毒力淤积的边缘)的泥水时——
嗡!
一声极其低沉、却仿佛直接作用于灵魂的共鸣声,以布包落水点为中心,猛地扩散开来!
紧接着,那包裹的布料如同被无形的火焰焚烧,瞬间碳化、碎裂!那枚暗紫色、内部星云流转的“毒髓”珠子,彻底暴露在浑浊的泥水之中!
霎时间,以珠子为中心,周围数尺范围内的泥水,如同被投入了滚烫的烙铁,剧烈沸腾、翻滚起来!不是冒泡,而是颜色迅速变得深黑如墨,并散发出一种令人作呕的、混合了甜腻铁锈与极致腐败的恐怖气息!
那气息浓郁得如有实质,化作淡淡的、却充满致命侵蚀力的暗紫色雾气,贴着水面迅速弥漫开来!
“不好!是剧毒!”站在岩石上的“老二”脸色剧变,失声惊呼,再也顾不上瞄准楚暮,猛地向岩石更高处退去!
首当其冲的矮壮汉子和持分水刺者,距离毒雾最近!他们只来得及吸入一口那甜腻腐败的气息,便感到口鼻、眼睛如同被强酸泼中,火辣辣地剧痛起来!肺部更像是被塞进了烧红的炭块,灼痛难忍,呼吸瞬间变得艰难!
“咳咳!我的眼睛!”矮壮汉子丢下鱼叉,双手死死捂住脸,发出痛苦的嘶吼,身体在泥水中踉跄。
持分水刺者同样痛苦不堪,涕泪横流,剧烈咳嗽,手中的兵器都握不住了。
就连那个受伤后退的弩手,也被蔓延的毒雾边缘波及,顿时感到头晕目眩,四肢发麻。
而作为始作俑者的楚暮,虽然提前沉入水中(口鼻勉强在水面上),且体内早有“千机缠”残毒,对同源毒力有一定抵抗力,但如此近距离直面“毒髓”爆发的核心毒雾,依旧感到皮肤如同被无数细针攒刺,口鼻吸入的微薄空气也带着灼烧感,体内那本就脆弱的毒力平衡,更是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,瞬间彻底失控、狂暴翻腾!
“啊——!”
无法形容的痛苦从四肢百骸、从灵魂深处同时爆发!楚暮再也支撑不住,整个人沉入冰冷的、已被剧毒污染的泥水之中!意识在剧痛与窒息的边缘疯狂摇曳!
水面之上,毒雾弥漫,三名黑衣人痛苦挣扎,失去战力。
水面之下,楚暮被失控的毒力与冰冷的泥水双重吞噬,濒临死亡。
而那颗引发一切灾厄的“毒髓”珠子,在释放出这一波恐怖的毒力后,似乎光泽黯淡了一丝,静静沉在沸腾的黑色泥水中,继续散发着幽幽的、令人心悸的暗紫微光。
场面,陷入了诡异而致命的僵局。
站在岩石高处的“老二”,脸色惨白,惊魂未定地看着下方那片被毒雾笼罩、如同地狱般的泥沼区域。他的任务是追踪和抓捕,不是和这种超出常理的恐怖毒物同归于尽。
他咬了咬牙,看了一眼在水中痛苦挣扎、渐渐失去声息的同伴,又看了一眼那片楚暮沉没、毒雾最浓的区域。最终,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。
他不再犹豫,转身便逃,沿着来时的岩壁,手脚并用地向上游方向快速撤离,甚至不敢再发出任何声音,生怕惊动了那潜伏在泥水中的恐怖毒源。
沼泽边缘,重新恢复了寂静。只有浑浊的水流声,以及那三名黑衣人逐渐微弱的、痛苦的呻吟和抽搐声。
毒雾在水面缓缓飘荡,与月光交织,呈现出一种妖异而凄美的色彩。
水面下,楚暮的意识在一片冰冷、黑暗与无边剧痛中沉浮。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,感觉不到呼吸,只有灵魂仿佛被投入了沸腾的毒液熔炉,被一寸寸撕裂、腐蚀、融化。
要死了吗?
也好……
至少,沈珏……应该安全了吧……
最后一个念头如同风中残烛,摇曳着,即将熄灭。
然而,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入永恒黑暗的刹那——
他灵魂深处,那道与“墟蜃”相连的、冰冷的烙印,以及他与沈珏之间那微弱却坚韧的联结,如同被这极致的死亡威胁和狂暴的毒力环境所刺激,同时剧烈地震颤、共鸣起来!
墟蜃烙印散发出冰冷的、仿佛能冻结灵魂的波动,对抗着那侵蚀神魂的毒力痛苦。
而与沈珏的联结,则传递来一股极其微弱、却异常清晰、带着焦急、关切、甚至一丝……愤怒的波动!
那波动,如同一根烧红的细针,狠狠刺入他即将溃散的意识核心!
“楚暮!”
不是声音,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深处的、沈珏的意念呼喊!
濒死的楚暮,神魂猛地一颤!
紧接着,他感到自己那几乎被毒力冲垮、沉寂如死灰的气海最深处,那源自流亡生涯、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砺出的、最原始最野蛮的求生意志,如同被这外来的呼喊和墟蜃烙印的冰冷所点燃,轰然爆炸!
不!还不能死!
他猛地“睁”开无形的眼睛!用尽神魂最后的力量,不再去压制或引导体内那狂暴的毒力,而是如同驾驭疯马的狂徒,将自己的意志与那失控的毒力洪流强行融合,然后,疯狂地撞向身体的四肢百骸,撞向每一寸濒临崩溃的血肉经脉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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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呃啊——!!!”
现实中,沉在剧毒泥水中的楚暮,身体猛地弓起,如同离水的虾米,发出一声沉闷的、非人的低吼!
他紧闭的口鼻中,猛地喷出一大口暗紫色的、粘稠如胶的毒血!
毒血融入周围漆黑的泥水,竟让那沸腾的毒雾都为之一滞!
与此同时,他如同诈尸般,手脚并用,竟然从齐胸深的剧毒泥水中,硬生生挣扎着站了起来!
月光下,他浑身裹满漆黑腥臭的泥浆,破烂的衣物紧贴在身上,露出多处深可见骨、甚至被毒力侵蚀得发黑发紫的伤口。脸上、手上、凡是暴露的皮肤,都布满了不正常的暗紫色毒纹,双眼更是布满了猩红的血丝,瞳孔深处,一点暗紫色的、疯狂而冰冷的火焰,在幽幽燃烧。
他站在那里,如同从地狱最深处爬出的毒尸,目光缓缓扫过水面上那三名已经失去意识、生死不知的黑衣人,又扫过远处“老二”逃离的方向。
最后,他的目光,落在了不远处,静静沉在漆黑泥水中的那枚“毒髓”珠子上。
珠子似乎感应到了他体内那更加狂暴、更加混乱、却也因生死刺激而诡异“融合”了一部分的全新毒力状态,微微颤动了一下,表面的暗紫光泽流转加速。
楚暮缓缓地,一步一步,趟着剧毒的泥水,朝着那枚珠子走去。他的动作僵硬、迟滞,仿佛随时会再次倒下,但每一步,都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、不容置疑的坚定。
走到珠子前,他停下。低头,看着那枚散发着致命诱惑与恐怖力量的“毒髓”。
然后,他伸出那只被毒力侵蚀得皮开肉绽、指骨都隐约可见的右手,没有再用布料包裹,直接、缓慢地、却异常稳定地,将它握在了掌心。
冰寒刺骨、灼烧灵魂的剧毒,如同亿万根钢针,瞬间刺入他的手掌,沿着手臂疯狂蔓延!
楚暮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,脸上的毒纹如同活物般扭曲游走。但他紧握着珠子的手,却没有丝毫放松。
他抬起头,望向洞穴所在的方向,那布满血丝和毒焰的眼中,闪过一丝极其复杂难明的情绪——有疯狂的决绝,有濒死的疲惫,还有一丝……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、冰冷的温柔。
“等着……”他对着虚空,无声地翕动嘴唇。
然后,他握紧“毒髓”,转过身,不再看这片死亡沼泽,也不再理会那些生死不明的敌人,朝着与洞穴、与溪流都截然相反的、更深邃、更黑暗、也更危险的山林腹地,踉跄着、却坚定不移地,迈开了脚步。
他要找一个地方,一个绝对无人能打扰的地方,去消化、去搏斗、去征服……体内体味着足以将他毁灭千万次的恐怖毒力。
或者,被其彻底吞噬。
月光,将他的背影拉得细长、扭曲,投在污浊的水面和泥泞的岸边,如同一个行走在人间与地狱边缘的、孤独而疯狂的……毒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