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二十四章:雪夜归人
风雪如怒,吞没了天地间一切声音和色彩。楚暮行走在没膝的深雪中,脚下却只发出极其轻微的、仿佛踩着干燥沙粒般的窸窣声。毒力在体内缓慢而稳定地循环,如同一个永不熄灭的冰冷熔炉,不仅驱散了外界的酷寒,更让他步履间带着一种异样的轻盈与凝实。
雪片落在他暗紫色的皮肤和仅存的、被毒力浸染得硬如皮革的残破衣物上,尚未触及,便被一层无形的、微微扭曲空气的毒力场域消融、蒸发,连水汽都不曾留下。他的气息彻底内敛,如同蛰伏在雪原下的毒蛇,冰冷死寂,不露分毫。
风雪是最好的掩护,也是最严酷的试炼。但他已非昨日之身。
右手的“毒髓”被他用一条坚韧的、同样被毒力淬炼过的兽筋(来自途中顺手解决的一头雪原孤狼)捆在掌心,既是束缚,也是连接。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珠子内部那浩瀚的毒力本源,与自身那丝本命毒力之间,已经建立起一种微妙而危险的联系。他可以从容地抽取一丝,却不敢妄动太多——那依旧是足以将他(或任何靠近者)瞬间化为枯骨的恐怖力量。
他的目标明确——先回洞穴。确认沈珏的安危。
灵魂深处的联结始终存在,虽然依旧微弱,却比之前更加清晰、稳定。这至少说明,沈珏不仅活着,状态或许还有所好转。
他并未沿着来时的路径返回。风雪早已掩盖一切痕迹,且原路返回风险未知。他依靠着对方向的模糊记忆和毒力淬炼后更加敏锐的五感,在山岭与深谷间选择了一条更迂回、却也更加隐蔽的路线。
毒力淬炼带来的不仅仅是力量。他的视力能穿透风雪的阻隔,看清更远处的地形轮廓;听觉能捕捉到雪层下细微的虫豸蠕动和远处冰层开裂的脆响;嗅觉更是能分辨出空气中不同冰雪、岩石、乃至极远处可能存在的生物气息。
他像一个与这片雪白死寂世界格格不入的幽灵,沉默而高效地穿行。
途中,他遇到了一小群在背风处刨雪觅食的雪羚。它们机警异常,却在楚暮靠近到十丈之内时,才惊惶抬头,随即如同见到了最恐怖的天敌,发出凄厉的嘶鸣,四散奔逃。
楚暮只是漠然地看了一眼。他对这些生灵的血肉并无兴趣——毒力淬炼后的身体,似乎对寻常食物的需求降到了极低,更多依靠毒力循环本身来维持那异样的生机。他只是确认了周围没有其他威胁,便继续前行。
风雪持续了整整一日一夜。当第二日黄昏,风势稍歇,雪片变得稀疏时,楚暮终于抵达了记忆中的那片峡谷区域。
眼前的景象已截然不同。
溪流早已封冻,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白雪,只在某些陡峭处露出晶莹剔透的冰层。两岸的岩壁和树木都披上了厚重的银装,整个世界一片素白,唯有他暗紫色的身影,如同泼洒在纯净画卷上的一滴污浊墨点。
他隐藏在一处雪丘之后,毒力感知如同无形的触须,缓缓探向记忆中洞穴所在的崖壁方向。
没有活物的气息。没有篝火的余温。甚至连野兽的踪迹都罕有。
只有一片近乎绝对的死寂,和冰雪覆盖下,那片崖壁轮廓。
他的目光缓缓扫过。积雪很厚,几乎将洞口完全掩埋,只留下藤蔓垂挂处一个不自然的、微小的凹陷。
没有任何近期人类活动的迹象。
是沈珏已经离开?还是……出了意外?
楚暮的心微微一沉。他不再隐藏,从雪丘后走出,踏着深雪,径直走向那片崖壁。
走到近前,积雪几乎齐腰。他抬起右手(依旧握着“毒髓”),没有动用毒力,只是简单地用那坚硬如铁、不惧严寒的手掌,开始挖掘洞口堆积的冰雪。
动作不快,但稳定有力。积雪被层层剥开,露出下方冻结的藤蔓和岩石。
终于,洞口完全显露出来。垂挂的藤蔓早已冻得硬如铁条,上面覆盖着晶莹的冰凌。
楚暮拨开藤蔓,弯腰钻了进去。
洞内比外面更加寒冷,空气凝滞,弥漫着一股冰雪和岩石的冷冽气味,还有……一丝极淡的、几乎被寒冷冻结的、属于沈珏的、枯荣引特有的清冷生机气息。
她来过,而且在这里停留过不短的时间。
楚暮的目光迅速扫过洞内。
地面铺着的枯草和斗篷已经不见。角落处,有一些残留的、被冻硬的草药残渣。岩壁上有几道新的、浅浅的刻痕,像是用尖锐石头反复刻画留下的——并非箭头或文字,而是一些极其抽象的线条,像是一种简易的星图,或者方位标记?其中几道线条的指向,隐隐与他灵魂中“墟蜃”烙印感应的东北方向,以及他进入峡谷前的方向,有所关联。
是沈珏留下的信息?她在尝试记录或推算什么?
除此之外,洞内再无其他。
没有打斗痕迹,没有血迹,没有遗落的物品。
楚暮在洞内站了片刻,闭上眼睛,全力感知着那根联结。波动清晰地从洞外某个方向传来——不是上游,也不是下游,而是峡谷对岸的更高处,东北方向。
她离开了洞穴,并且朝着那个方向去了。
楚暮的心稍稍放下。至少,她不是被强行带走。而且,从刻痕和离开的方向看,她的意识应该是清醒的,甚至可能恢复了一定的行动和思考能力。
他不再停留,转身走出洞穴。风雪已停,暮色四合,天边最后一缕残阳将雪原染上凄艳的金红色。
他站在洞口,再次望向东北方向。
那里,是连绵起伏、被冰雪覆盖的更高山岭。沈珏去了那里。而“墟蜃”烙印的感应,同样指向那里。
巧合?还是……必然?
楚暮不知道沈珏是独自前行,还是与那个带走她、留下斗篷的神秘人一起。也不知道她此刻的具体状况。
但他知道,自己必须跟上去。
他深吸一口冰冷彻骨的空气(毒力自动过滤了其中的寒意),沿着沈珏留下的、那若有若无的联结指引,开始攀爬峡谷对岸陡峭的、覆满冰雪的岩壁。
他的动作不再像之前那般僵硬。毒力在四肢百骸中流转,带来充沛的力量和惊人的附着能力。指尖轻易刺入坚硬的冰层和岩石缝隙,身体如同没有重量的壁虎,在近乎垂直的冰壁上快速向上移动。
夜色,随着他攀爬的高度,迅速降临。
当他终于登上崖顶时,已是繁星漫天。
这里是一片相对开阔的高山台地,同样被厚厚的积雪覆盖。寒风凛冽,吹拂着他赤裸的、暗紫色的胸膛,却只带来一丝清凉之感。
联结的波动,在这里变得更加清晰了一些。方向指向台地更深处,那里隐约可见一片黑黢黢的、如同巨兽蛰伏的原始针叶林。
楚暮没有立刻进入树林。他伏低身体,隐藏在台地边缘一块突起的岩石后,毒力感知如同水银泻地,无声无息地扩散开来,探查着前方树林的边缘。
没有发现明显的人类气息或活动痕迹。但在这片寂静的、被冰雪覆盖的原始森林中,却隐隐潜伏着一些……不同寻常的东西。
不是野兽。而是一种更加晦涩、更加古老、甚至带着一丝与“墟蜃”气息隐约相似的……空间扭曲感和淡淡的、被冰雪压抑的毒力残留?
这片高山针叶林,似乎也并非寻常之地。
楚暮的眉头微微蹙起。他想起沈珏留下的那些抽象刻痕。难道她并非随意逃离,而是……有所目的地来到了这里?为了寻找什么?还是……躲避什么?
他不再犹豫,从岩石后起身,踏着积雪,走向那片如同张开黑色大口的原始森林。
森林边缘,积雪稍薄,露出下面深褐色的、厚厚的松针和苔藓。巨大的云杉和冷杉如同沉默的巨人,枝干上挂着厚厚的雪霜和冰凌,在星光下反射着幽冷的微光。空气更加阴冷,弥漫着松脂和腐朽木头的混合气息。
楚暮放慢脚步,每一步都极其谨慎。毒力感知提升到极限,不仅探查着周围的生命气息,也仔细分辨着空气中那若有若无的空间扭曲感和毒力残留。
前行了约百丈,森林深处,那种异常的感觉越来越明显。甚至,他右手掌心的“毒髓”,都开始微微发热,内部星云流转的速度加快了一丝,仿佛受到了某种同源或相克力量的牵引。
这里果然有古怪。
就在楚暮准备更加深入探查时,前方不远处,一棵需要数人合抱的古老云杉树下,积雪微微拱起,形成了一个不太自然的雪包。
雪包旁边,散落着几片新鲜的、被撕碎的深灰色粗布——正是那件来历不明的斗篷的材质!
楚暮的心猛地一跳!他立刻闪身躲到另一棵树后,屏息凝神。
雪包静静地躺在树下,没有动静。
是沈珏?还是那个神秘人?还是……陷阱?
楚暮耐心等待了片刻。雪豹依旧毫无声息。
他不再等待。毒力悄然运转,一缕深紫近黑、边缘泛着幽绿的本命毒力,如同有生命的触手,从他指尖无声渗出,贴着地面,蜿蜒爬行,悄无声息地探向那个雪包。
毒力触手轻轻触碰到了雪包边缘。
没有反应。
楚暮眼神一厉,毒力触手猛地刺入雪包之中!
“噗。”
轻微的、如同刺破皮囊的声音响起。
雪包猛地炸开!
然而,炸开的并非人影,也不是血肉,而是……一大团浓郁得化不开的、冰冷的、深灰色的雾气!
这雾气出现的瞬间,楚暮感到掌心的“毒髓”猛地一颤,释放出一股强烈的、近乎“兴奋”或“戒备”的波动!而他自己体内的毒力,也瞬间变得异常活跃!
灰色雾气迅速扩散,所过之处,周围的积雪竟然无声无息地消融,露出下面黑色的泥土和腐烂的针叶!更诡异的是,雾气中隐约传来极其细微的、仿佛无数人低语、又像是锁链拖曳的声响,直接作用于神魂!
幻象?毒瘴?还是……别的什么东西?
楚暮心中警铃大作!他立刻抽回毒力触手,身体向后急退!
然而,那灰色雾气扩散的速度极快,眨眼间便将他笼罩在内!
冰冷、死寂、带着强烈的精神侵蚀和空间扭曲感,瞬间将他包裹!
楚暮感到眼前一花,周围的古木、积雪、星光……一切都开始扭曲、旋转!耳畔的低语声骤然放大,充满了蛊惑与恶意!
又是幻境?还是这片森林本身的“防御”?
他猛地握紧右手的“毒髓”,体内本命毒力轰然爆发,在体表形成一层薄薄的、深紫色光晕,抵抗着灰色雾气的侵蚀和精神冲击!
同时,他强忍着神魂的不适,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雾气深处。
就在这扭曲朦胧的雾气中,他隐约看到,前方那棵巨大的云杉树后,似乎……靠坐着一个人影!
人影低着头,一动不动,身上似乎也覆盖着积雪和那深灰色的雾气,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。
是沈珏?!
楚暮心中一紧,不再顾及雾气的诡异,顶着毒力护罩,朝着那个人影的方向,一步步,坚定地走了过去。
越靠近,雾气越浓,精神冲击越强,耳边的低语也越发清晰混乱。但他眼中只有那个人影。
终于,他走到了云杉树下。
看清了。
确实是沈珏。
她背靠着粗壮的树干,身上裹着那件残破的深灰色斗篷(此刻已被撕扯得更加破烂),头发散乱,脸上、手上沾满了泥污和冰屑。她紧闭着眼睛,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,嘴唇冻得发紫,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。
但她的右手,却紧紧握着一块尖锐的、沾染着暗红色血迹(似乎是她的)的黑色石头,石头上刻着几个更加潦草、却异常清晰的符号——与洞穴岩壁上的抽象刻痕风格一致,但指向更加明确,赫然是几个古老的、代表“危险”、“勿近”、“封印”等含义的符文!
而在她身边的地面上,用那黑色石头,同样刻着一个简单的箭头,和一个字——
【等】。
楚暮的心,如同被冰锥狠狠刺中。
她不是睡着了,也不是简单的昏迷。她是……耗尽最后的心力,刻下警告,然后……将自己,连同这片诡异的雾气,一起……“封印”或者“隔绝”在了这里?
为了……等他?
楚暮缓缓蹲下身,伸出手,想要触碰她冰冷的脸颊,却在半空停住。
他看着她苍白的容颜,看着她紧握染血石头的、冻得发青的手,看着她身边那个刻在泥土和腐叶上的、孤零零的“等”字。
风雪不知何时再次悄然飘落,穿过浓密的树冠和诡异的灰雾,落在她的睫毛上,落在他暗紫色的肩头。
在这片充满了未知危险与古老诡异的高山密林里,在这冰冷死寂的雪夜之中。
她,在等他。
而他,终于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