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一十九章:迷雾微光
那两个字,轻得像风吹过枯叶,却清晰地钻进楚暮耳中。他看着她,没有立刻回答,只是微微点了点头。
沈珏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,似乎确认了什么,眼底深处那抹下意识的警惕缓缓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更深的、几乎要将她淹没的疲惫与虚弱。她尝试着想动,身体却如同被钉在枯草上,只有指尖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。
“别动。”楚暮的声音同样低沉沙哑。他拿起水囊,再次凑到她唇边。这一次,沈珏的吞咽反应明显了一些,虽然依旧缓慢费力,但总算咽下了更多清水。
几口清水下去,她干裂的嘴唇湿润了些,眼中的迷蒙也褪去少许,但脸色依旧苍白如纸,衬得那双眸子越发幽深。她似乎想说什么,却只是徒劳地张了张嘴,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。
“你的手……”她的目光落在楚暮被粗糙布条包裹、形状扭曲的右手上,又移向他身上新增的几处简陋包扎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,像是了然,又像是别的什么。
楚暮顺着她的目光瞥了一眼自己的右手,语气平淡:“死不了。”他顿了顿,看着她的眼睛,“发生了什么?谁把你带到这里?”
沈珏闭上眼睛,似乎在努力凝聚思绪,也像是在对抗一阵袭来的眩晕。片刻后,她才重新睁开眼,声音依旧微弱,但条理清晰了一些:“我……不知道。昨夜,好像……有声音,很大的动静……然后,有人进来了。”她眉头紧蹙,似乎在回忆极其模糊痛苦的片段,“看不清……很黑,他把我……带出来。我好像……短暂醒过一下,闻到……很浓的血腥味,不是我的……然后,又什么都不知道了。再醒来,就在这里。”
“那个人,”楚暮追问,“有什么特征?说了什么?”
沈珏缓缓摇头,动作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。“太快了……没看清。只记得……他好像受了伤,动作很重,呼吸……很急。没说话。”她停顿了一下,补充道,“我……在完全失去意识前,好像……用石头,在岩壁上……划了几下。不知道……划清楚了没有。”
“箭头,‘暂安,勿寻’?”楚暮确认。
沈珏眼中掠过一丝微弱的讶异,随即化为释然。“你……看到了。”她轻轻吸了口气,似乎说这些话已经耗尽了刚刚恢复的一点力气,“我当时……只想告诉你,我暂时……安全,别冒险。那个人……似乎没有立刻杀我的意思。”
没有杀意,却冒着风险将她从可能被黑衣人再次搜查的石缝带离,安置到这个相对隐蔽的岩穴,留下水和食物,甚至留下斗篷御寒。这行为本身充满了矛盾。
“这件斗篷,”楚暮指了指盖在她身上的深灰色粗布斗篷,“是他的?”
沈珏的目光落在斗篷边缘,那磨损的布料和粗糙的针脚上。“应该是……我没见过。”她顿了顿,极其缓慢地抬起完好的左手,探入怀中,摸索了一下,掏出了那块布满裂纹、黯淡无光的泪眼木牌,“这个……他没动。还有,平安扣。”
木牌和贴身之物未被取走,似乎也佐证了那人并非图财或夺宝。
楚暮接过木牌,入手冰凉沉重,裂纹遍布,仿佛一触即碎。上面的泪眼图案依旧模糊,再无任何神异。“你的伤……”他将木牌递回,目光落在她手腕的绷带上,“也是他处理的?”
沈珏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拙劣的包扎,摇了摇头:“不知道……可能是我自己,迷迷糊糊……也可能是他。很疼,但血……止住了。”
线索太少,那个神秘人的身份和目的依旧成谜。但至少目前,沈珏确实“暂安”。
楚暮沉默了片刻,将目前的情况简单告知了沈珏——黑衣人的身份不明但目的明确(很可能是冲着他们身上的“秘密”或物品),自己昨夜的反击和逃脱,以及发现“毒髓”和罗盘异动的事情(隐去了强行引导毒力自残的细节)。他只说被那突如其来的古老毒力波及,受了些伤,右拳的伤势尤为严重。
沈珏静静地听着,脸上没有太多表情,只有听到“毒髓”和罗盘时,眼底掠过一丝深思。当楚暮说完,她才缓缓开口,声音带着虚弱的笃定:“那些人……不是普通追杀。他们认得你,或者……认得你身上的东西。罗盘能追踪,说明他们背后……有懂行的人。那个‘老二’身上的毒力……可能也与我们有关。”
楚暮点头,这也是他的判断。“‘墟蜃’的烙印,还有那模糊的感应,越来越清晰。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片区域。你的伤……”
“我需要时间。”沈珏打断他,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,“枯荣引的根基未毁,但反噬太重,生机被锁在内腑。外力难助,只能靠它自己慢慢苏醒、修复。至少……需要三五日,才能勉强行动。”她看了楚暮一眼,“你的毒伤和骨折,也需要静养。”
三五日……楚暮的心微微一沉。在这里停留三五日,风险太大。无论是黑衣人可能的再次搜索,还是那个神秘人的去而复返,或是山林中其他的危险,都可能让他们陷入绝境。
“这里不够安全。”楚暮直言。
沈珏自然明白。她环视了一下这个狭小的岩穴,目光落在藤蔓缝隙外的溪流上。“水源近,地势隐蔽,但……并非久留之地。那个人能找到,别人也能。”她沉吟片刻,“往上,溪流源头方向,或许有更隐秘的地方。”
楚暮也看向上游方向。那里山势更加陡峭,林木更加幽深。“你的身体,能走吗?”
“现在不行。”沈珏没有逞强,“但……明日,或许可以试试。”她顿了顿,“我需要一些草药,辅助生机流转。这附近……或许有。”
楚暮记下她描述的几种草药特征——多生于阴湿背光处,或溪流岩石缝隙,有温润经脉、固本培元之效。他决定趁着天色尚早,先去附近搜寻,同时也探查一下上游更远处的情况。
他将水囊和剩下的野果放在沈珏手边,叮嘱道:“我出去看看。有任何动静,不要出声,尽量隐藏。”
沈珏点了点头,重新闭上了眼睛,显然又陷入了半昏半醒的虚弱状态。
楚暮再次检查了藤蔓的遮掩,确认从外面不易察觉,这才悄然离开岩穴。他没有沿溪流走,而是再次爬上侧面的高地,在林木掩护下,一边搜寻草药,一边向溪流上游更深处探查。
随着深入,山林愈发原始寂静。巨大的古木遮天蔽日,林下光线昏暗,空气潮湿阴冷,弥漫着浓重的腐殖质气息和苔藓的清新味道。溪流在下方峡谷中咆哮,水声震耳。
草药找到了几种,虽然不是沈珏描述的全部,但也算有所收获。他用阔大的树叶小心包好。
同时,他也注意到,上游的地形变得更加复杂。峡谷两侧是近乎垂直的、布满青苔和藤蔓的峭壁,几乎无法攀爬。溪流本身也因落差而形成了几处小瀑布和深潭,水流湍急,难以泅渡。
继续前行,似乎只有沿着峡谷边缘一条极其狭窄、时断时续的“兽道”可行,而且看起来很久没有人类活动的痕迹了。
或许,再往深处,真的能找到更隐蔽的藏身之所,但也意味着一旦被发现,退路将更加艰难。
楚暮没有继续深入。他带着草药,折返回岩穴方向。在距离岩穴还有一段距离时,他再次隐藏身形,仔细观察了周围,确认没有异常,才小心地回到岩穴。
沈珏依旧昏睡着,呼吸比之前似乎平稳了一丝。
楚暮将草药放在她身边,自己则重新在岩穴口靠坐下来,一边处理草药(用石块捣烂),一边保持着对外的警戒。
夜幕,再次无声地降临。岩穴内的光线彻底暗了下来,只有藤蔓缝隙外溪水的反光,偶尔将晃动的光影投射在岩壁上。
楚暮点燃了一小堆枯枝和苔藓(用最原始的火石,生火过程艰难而缓慢,火焰微弱,烟也很小),既是为了驱散岩穴内的湿寒,也是为了加热捣烂的草药,准备给沈珏外敷和内服。
跳跃的微弱火光,将两人的影子拉长、扭曲,投射在凹凸不平的岩壁上,如同默剧中的鬼魅。
就在这时,一直昏睡的沈珏,忽然发出了一声极轻的、带着痛苦的闷哼。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,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,嘴唇翕动着,似乎在说着什么梦呓。
楚暮立刻放下手中的东西,靠近她。“沈珏?”
沈珏没有回应,眉头紧锁,仿佛陷入了极深的梦魇。她的手无意识地抓紧了身下的枯草,指节泛白。
“……不要……师父……毒……不是我……”破碎的词语从她唇间断续溢出,声音充满了痛苦、恐惧和一种深切的……负罪感?
楚暮眉头紧锁。他伸出手,想拍拍她的肩膀让她醒来,却在中途停住。最终,他只是握住她紧抓枯草、微微颤抖的左手,将一股微弱的、属于他自己的、混合着毒力与求生意志的稳定意念,通过那根清晰的联结,缓缓传递过去。
这不是治疗,更像是一种无声的“锚定”,告诉她,这里不是梦境,还有另一个人存在。
渐渐地,沈珏身体的颤抖平复了一些,紧抓枯草的手也松开了些许。她急促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,但眉头依旧紧锁,并未醒来。
楚暮收回手,看着她即使在昏睡中也无法舒展的容颜,心中那团关于她身份和过去的迷雾,似乎又浓郁了几分。
师父?毒?负罪感?
火光跳跃,映照着她苍白的脸和楚暮沉静的眼。
夜深了。
远处,似乎传来一声极悠远、极模糊的兽吼,穿透层层林木和溪水轰鸣,隐隐传来。
楚暮猛地抬头,看向藤蔓之外无边的黑暗。
这片看似暂时安宁的山林,其深处,依旧隐藏着不为人知的危险与秘密。
而他们,如同两叶飘萍,在这茫茫暗夜与重重迷雾中,仅靠着一丝微弱的联结和不肯熄灭的求生之火,艰难地寻找着方向。
明日,又将如何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