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一十八章:溯溪寻踪
晨光穿过逐渐稀疏的林冠,在铺满苔藓和落叶的林地上投下细碎斑驳的金色光点。溪流在楚暮左侧不远处蜿蜒,水声比下游更加湍急清脆,带着山泉特有的冰凉气息。空气清新,草木葳蕤,一切看起来安宁祥和。
但楚暮的心却如同脚下的溪水,表面平静,内里暗流汹涌,遍布冰冷的礁石。
右拳处隔着布条依旧传来持续而尖锐的痛楚,每一次脉搏跳动都像有细小的针在刺戳暴露的神经。腿伤在行走中不断被牵动,钝痛如同背景音,顽固地提醒着他身体的残破。体内那危险的毒力平衡,在缓慢的跋涉和持续的警惕中,隐隐有再次波动的迹象,带来脏腑深处阵阵不适的灼热与阴寒交替。
这些,他都强行压下。全部心神,都凝聚在追踪与观察上。
箭头指向溪流上游。“暂安,勿寻”。四个字如同咒语,在他脑海中反复盘旋。如果是沈珏所留,意味着她可能被带往这个方向,且至少在留字时意识尚存,甚至有某种程度的“自由”或“间隙”。如果是陷阱,那么上游的某处,必然有更凶险的埋伏在等待。
他没有贸然沿溪流岸边行走。那里过于开阔,容易暴露,也容易留下痕迹。他选择在溪流一侧、距离水边约十余丈的、林木相对茂密的坡地上行进,借助树木和地形掩护,同时保持溪流在视线或听觉范围内。
目光如同最精细的筛子,扫过每一寸可能的地面、树干、草丛。耳朵捕捉着风送来的每一点异常声响——不仅仅是人迹,也包括鸟兽不寻常的惊飞或静默。
地面上,除了偶尔可见的兽道和小型动物足迹,并没有发现清晰的人类脚印或大规模通过的痕迹。这有两种可能:要么带走沈珏的人(或沈珏自己)非常小心,善于消除痕迹;要么,他们并没有走这条紧邻溪流的“显眼”路径,而是选择了更隐蔽的路线。
楚暮更倾向于前者。昨夜的黑衣人行事专业,具备这种能力。
他前进的速度很慢,一方面是因为伤势,另一方面也是为了不错过任何蛛丝马迹。每走一段距离,他就会停下,仔细聆听、观察,确认没有异常再继续。
大约向上游行进了两里多地,地势开始变得更加陡峭,溪流也出现了几处落差不大的小瀑布和水潭,水声轰鸣,掩盖了其他声音。周围的山林也愈发原始,参天古木遮天蔽日,林下光线昏暗,藤蔓如帘。
这种环境,既是绝佳的隐蔽所,也更容易隐藏杀机。
楚暮更加警惕。他选择了一处视野相对较好的高地,在一块布满青苔的巨石后隐藏身形,仔细打量前方地形。
溪流在这里拐了一个急弯,绕过一片陡峭的、布满风化岩块的崖壁。崖壁上,垂挂着厚厚的藤蔓和耐阴的蕨类植物。而在崖壁下方,溪流转弯处的内侧,由于水流冲刷和淤积,形成了一片相对平缓的、布满大小鹅卵石的河滩。河滩靠山崖的一侧,藤蔓尤其茂密,几乎垂到水面。
就在楚暮的目光扫过那片茂密藤蔓时,他的瞳孔骤然收缩!
藤蔓的颜色……似乎有些不对。
靠近水面的部分,有几片宽大的藤叶,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暗红色,像是被什么浸染过,与周围翠绿或深褐的藤蔓形成鲜明对比。而且,那些藤蔓的走向,似乎也被人为地拨动、整理过,形成了一个不太明显的、向内凹陷的“入口”形状。
血迹?还是某种植物汁液?
楚暮的心跳微微加速。他没有立刻靠近,而是继续观察。河滩上的鹅卵石看似杂乱,但仔细看,靠近那片藤蔓的几块石头,有轻微移动过的痕迹,边缘的苔藓被蹭掉了一小块。
有人在那里活动过,而且很可能进入了藤蔓之后。
他耐心等待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。藤蔓之后没有任何动静传出,也没有人出来。只有溪水奔流不息的哗哗声。
不能再等了。无论里面是沈珏,是陷阱,还是别的什么,他都必须确认。
楚暮深吸一口气,缓缓从巨石后挪出。他没有直接走向那片藤蔓,而是先沿着高地边缘,悄无声息地绕到了河滩的上游方向,从一处林木更茂密、可以俯瞰整个河滩和藤蔓区域的侧上方,再次观察。
从这个角度,他看得更清楚。那片暗红色,确实是干涸的血迹,而且不止一处。藤蔓的“入口”也更加明显。
他甚至看到,在“入口”边缘的鹅卵石缝隙里,卡着一小片淡青色的、质地细密的布帛碎片——与沈珏那身破烂衣裙的颜色和质地,极为相似!
就是这里!
楚暮不再犹豫。他如同捕食前的猎豹,伏低身体,借助河滩上方陡坡的灌木和岩石掩护,极其缓慢、悄无声息地,朝着那片藤蔓“入口”靠近。
距离越来越近。二十丈……十丈……五丈……
血腥味混合着藤蔓植物的青涩气息,隐隐飘来。藤蔓之后,一片死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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楚暮在距离“入口”约三丈处停了下来,侧身躲在一块半人高的溪石后。他凝神倾听,除了水声,依旧没有任何人声或呼吸声。
他想了想,从地上捡起一块拳头大小、边缘锋利的片状岩石,掂了掂,然后,用尽全力,朝着藤蔓“入口”斜上方、那片血迹最浓密的藤蔓后方区域,猛地掷了过去!
“哗啦——!”
岩石穿过藤蔓,砸在后面的岩壁上,发出清脆的撞击声,然后滚落,带起一阵枝叶摩擦的簌簌声响。
没有惊呼,没有喝问,也没有弩箭射出。
一片沉寂。
楚暮眼神微凝。他不再隐藏,左手紧握古剑,右手(尽管剧痛)虚按在怀中的短匕上,从溪石后缓缓走出,一步步,逼近藤蔓“入口”。
剑尖轻轻挑开垂挂的、沾染血迹的藤蔓。
光线投入。
里面并非山洞,而是一个天然形成的、向内凹陷的浅岩穴,深度不过丈许,宽度约两丈,高度勉强能让人直立。岩穴地面干燥,铺着一些枯草和落叶。
而沈珏,就躺在那些枯草落叶之上。
她身上盖着一件陌生的、深灰色的、带着磨损痕迹的粗布斗篷,只露出一张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和散乱的发丝。双目紧闭,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。她的左手露在斗篷外,手腕处缠着简陋的、用树叶和布条包扎的绷带,上面渗着暗红色的血迹。身旁地上,放着一个小巧的、敞开口的皮质水囊,还有一个啃了一半的、不知名的野果。
岩穴内没有其他人。
楚暮的目光迅速扫过整个岩穴。除了沈珏和那几样东西,再无他物。岩壁干燥,没有近期打斗或多人停留的痕迹。空气里除了血腥和草药(来自她手腕的包扎物)的气味,就是沈珏身上那极淡的、独有的清冷气息。
他缓缓走进岩穴,在沈珏身边蹲下。先探了探她的颈侧脉搏,比昨夜在石缝中似乎更弱、更迟缓,但依旧顽强地跳动着。体温低得吓人。
他的目光落在她手腕的绷带上。包扎的手法很粗糙,甚至可以说拙劣,绝非专业人士所为。是她自己醒来后处理的?还是……
楚暮掀开盖在她身上的粗布斗篷一角。斗篷下的衣物还是昨日那身破烂衣裙,但肩臂处他之前包扎的伤口布条被重新整理过,同样粗糙,渗着血和药渍。她腰间,那枚平安扣依旧贴着衣物,并无异样。她怀中,似乎还揣着那块布满裂纹的泪眼木牌,露出一角。
看起来,她似乎是在昏迷或半昏迷中,被人带到这里,简单处理了伤口,留下了水和食物,然后……那人离开了?留下了这件斗篷?
是谁?为什么要这么做?是敌是友?
楚暮的目光再次落回沈珏苍白的脸上。她的眉头即使在昏迷中,也微微蹙着,嘴唇干裂起皮,渗着血丝。
“暂安,勿寻……”他低声重复那四个字。留字的人,是否就是那个带走她、又将她安置于此的神秘人?如果是,那人的目的究竟是什么?保护?囚禁?还是……另有图谋?
他想不明白。但至少,沈珏还活着,而且暂时没有被黑衣人控制。
这或许就是“暂安”的含义。
楚暮沉默了片刻,伸手拿起那个皮质水囊,晃了晃,里面还有小半袋清水。他拔开塞子,闻了闻,没有异味。他小心地扶起沈珏,将水囊凑到她唇边,一点一点地喂她喝下几口。
清水润湿了她干裂的嘴唇,她的喉咙微微动了动,吞咽了几口,但大部分都顺着嘴角流了出来。
喂完水,楚暮将她重新放好,盖回斗篷。然后,他走到岩穴口,重新放下藤蔓,只留一道缝隙观察外面。
他需要守在这里。沈珏的状态太差,随时可能死去。那个神秘人不知何时会回来,黑衣人也有可能追踪至此。他必须尽快恢复一些力量,同时保持警戒。
他回到岩穴内,靠着岩壁坐下,将古剑横放在膝上。开始尝试运转那粗糙的引导法门,不再是为了榨取力量行动,而是为了稳定体内那脆弱的毒力平衡,同时尝试引导一丝最平和的毒力(如果有的化),去刺激自身的生机,加速外伤的愈合。
这是一个更加精细和漫长的工作。他闭目凝神,意志沉入体内那片如同战后废墟般的“战场”,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依旧充满敌意和狂暴的毒力旋涡,寻找着相对“平静”或“惰性”的毒力细流,极其缓慢地引导、转化……
时间在寂静中流逝。岩穴内光线昏暗,只有藤蔓缝隙透入的、不断变幻的溪水反光和枝叶阴影。
不知过了多久,楚暮忽然感到那根一直存在的、微弱的联结,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。
他猛地睁开眼,看向沈珏。
她的睫毛,极其缓慢地、极其艰难地……颤动了一下。
然后,又一下。
楚暮屏住呼吸,紧紧盯着她。
终于,在长久的挣扎之后,沈珏的眼睑,缓缓掀开了一条缝隙。
起初,眼神空洞,涣散,充满了迷茫,仿佛灵魂还滞留在某个遥远而痛苦的深渊。视线毫无焦点地落在岩穴顶部粗糙的岩石纹路上。
楚暮没有出声,只是静静地看着。
渐渐地,那涣散的目光开始凝聚,有了焦点。她极其缓慢地、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,转动了一下眼珠,视线落到了蹲坐在一旁的楚暮身上。
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,似乎认出了他,又似乎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困惑和……下意识的警惕?那目光,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虚弱,却依旧带着她独有的、仿佛能穿透表象的沉静底色。
嘴唇翕动了几下,却没有声音发出。
楚暮看着她,没有立刻靠近,也没有说话。只是目光平静地回望着她。
岩穴内,只有溪水永不停歇的奔流声,从藤蔓外隐隐传来。
良久,沈珏似乎终于积攒起了一丝说话的力气,声音微弱得如同游丝,破碎而沙哑,几乎被水声掩盖:
“是……你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