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一十六章:毒蚀心腑
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浓稠,也最为寒冷。楚暮感觉自己的意识如同风中残烛,在剧痛、寒冷、疲惫和体内那两股毒力疯狂撕扯的边缘摇曳。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,又像是拖着千钧枷锁。失血带来的虚弱感阵阵袭来,眼前景物开始模糊、旋转,耳畔除了自己粗重断续的喘息和心脏撞击胸腔的闷响,就只剩下林间夜风单调的呜咽。
他必须找到地方停下,离开。
凭着最后一点求生的本能和对地形的模糊记忆,他跌跌撞撞地拐进一条被雨水冲刷形成的、堆满落叶和湿滑卵石的狭窄沟壑。沟壑一侧是陡峭的土壁,另一侧则是一片密不透风的、交织着荆棘和蕨类的灌木丛。尽头,一块巨大的、布满青苔的岩石斜倚在土壁上,形成了一个勉强可以容身的三角凹陷,上方被几根横倒的枯木和垂挂的藤蔓遮掩,极其隐蔽。
就是这里了。
楚暮几乎是用爬的,挪进了那块岩石下的凹陷。冰冷的、带着浓重湿气的岩石和泥土紧贴着他滚烫的皮肤,带来一阵战栗。他背靠着岩壁滑坐下来,古剑和短匕脱手落在身侧的落叶堆里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再也无法支撑。他瘫软在地,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,冷汗如同打开了闸门,瞬间浸透了破烂的衣衫,又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带走体温,留下刺骨的寒意。
然而,比寒冷和伤痛更凶猛的,是体内那场骤然升级的“战争”。
怀中被粗布包裹的“毒髓”,如同一个被唤醒的、饥渴的毒源核心,即便隔着布料和皮革,那精粹、古老、狂暴的毒力,依旧如同无数细密的、带着倒钩的冰针,持续不断地渗透出来,钻进他的皮肤,汇入他的血脉。
这股新入体的毒力,与原本就因战斗和靠近“毒髓”而异常活跃的“千机缠”残毒,甫一接触,便发生了天崩地裂般的冲突!
它们并非相互吞噬,更像是两种同源却不同质、都极度排外且充满毁灭欲望的力量,在争夺他这具躯壳的控制权与“养分”!
经脉成了最惨烈的战场。两股毒力如同两条发狂的毒龙,在他干涸脆弱的经络中横冲直撞,所过之处,带来撕裂、灼烧、冰冻、腐蚀……种种难以言喻的极致痛苦。楚暮死死咬住牙关,牙龈都渗出了血,才没有痛吼出声。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,肌肉绷紧如铁,皮肤下青紫色的毒力纹路如同活物般疯狂蔓延、凸起,又因剧烈的冲突而不断扭曲、变幻。
更可怕的是,随着毒力的肆虐,他的脏腑也开始受到影响。心脏如同被无形的手攥紧,跳动得忽快忽慢,时而漏跳,时而狂震,带来窒息般的恐慌。肺部如同被灌入了滚烫的岩浆,每一次呼吸都火烧火燎,咳出的气息带着甜腻的铁锈味和淡淡的黑色尘末。丹田气海早已被毒力洪流冲垮,那点微薄的灵力如同暴风雨中的小船,瞬间被撕得粉碎,消失无踪。
他的意识在这剧痛的狂潮中沉浮。眼前时而一片漆黑,时而闪过混乱刺目的光影碎片——毒林幽暗的磷光,墟蜃废墟永恒的冷光,暗紫毒髓妖异的微光,还有……沈珏那双时而冰冷、时而决绝、时而痛苦涣散的眸子。
沈珏……
这个名字如同一根极细却坚韧的丝线,在意识即将彻底被痛苦和黑暗吞噬的刹那,猛地将他拉回了一丝清明。
他还不能死。至少……不能现在就死在这里,无声无息。
石缝里的沈珏怎么样了?那些黑衣人会不会折返?她一个人,昏迷不醒,重伤在身……
还有“墟蜃”的烙印,那指向东北方的模糊感应,那未完成的使命和悬顶的利剑……
不甘!如同淬毒的野草,在他濒临破碎的心田里疯狂滋生!
他猛地睁开眼,眼中布满了猩红的血丝,瞳孔因剧痛而缩成针尖大小,深处却燃烧着两点不肯熄灭的、近乎疯狂的意志之火!
不能任由毒力肆虐!必须尝试控制!哪怕只是一点点引导,哪怕会付出更惨重的代价!
楚暮挣扎着,用尽最后的气力,调整了一下姿势,勉强盘膝坐起(尽管身体依旧因痛苦而剧烈颤抖)。他摒弃(或者说已经无力顾及)所有杂念,将全部残存的、属于“自我”的意志,如同抽丝剥茧般,从无边的痛苦狂潮中艰难地凝聚起来。
然后,他开始尝试运转——不是任何正统的修炼心法(那些早已被毒力冲垮),而是源自他血脉深处、在流亡与厮杀中本能掌握的、一种极其粗糙野蛮的、纯粹为了生存和毁灭的力量引导法。
这法门没有名字,不讲章法,核心只有一点——以意志为鞭,以痛苦为薪,强行驱动体内的力量(无论那力量是什么性质),按照最简单的路线(通常是攻击或爆发的路径)运转、凝聚、释放!
此刻,他体内的“力量”,就是那两股疯狂冲突的毒力!
他要做的,不是祛毒,不是净化,而是……强行糅合、驱策它们!
这无异于玩火自焚,甚至比自焚更凶险万倍!
楚暮的意志,如同烧红的烙铁,狠狠地“烫”向体内那两股横冲直撞的毒力洪流!
“给我……动!”
无声的嘶吼在灵魂深处炸响!
起初,毫无反应。毒力洪流根本无视他那微弱得可怜的意志,依旧疯狂撕扯着他的身体。
楚暮不放弃。他将更多的意志、更强烈的痛苦(他将痛苦本身也作为一种“力量”和“刺激”)、以及那股深植骨髓的不甘与求生欲,全部拧成一股,一次又一次,如同最愚钝的工匠,用最笨拙、最暴烈的方式,去“敲打”、“抽拉”那两股毒力!
每一次“敲打”,都带来灵魂层面更剧烈的反噬和痛苦,让他几欲晕厥。但他死死撑住,意识在崩碎的边缘反复拉扯。
不知过了多久,或许只是几次心跳的时间,却漫长得如同永恒。
终于,在那无休止的、近乎自虐的意志冲击下,那两股狂暴冲突的毒力,似乎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……凝滞与混乱?
不是被驯服,更像是两头发狂互殴的野兽,被一根更疯狂、更不怕死的“鞭子”同时抽打,出现了刹那的本能“困惑”与“迟疑”!
就是这一刹那!
楚暮的意志,如同最狡猾的毒蛇,猛地钻入了这“困惑”与“迟疑”产生的缝隙!不是试图分开它们,而是引导着它们冲突最剧烈、能量最狂暴的那一部分,朝着一条相对“宽敞”、也是他以前催动残毒爆发时习惯使用的、连接手臂主要经脉的路径,狠狠推了过去!
他不需要控制全部,只需要引导一部分,让这毁灭性的力量,有一个相对“有序”的宣泄口,而不是在他体内彻底炸开!
“呃啊——!!”
压抑到极致的痛苦嘶吼,终于从楚暮喉咙里迸发出来!声音嘶哑破碎,如同垂死野兽的哀鸣。
随着这声嘶吼,一股混合着暗紫与墨绿、充满了暴戾、腐蚀与毁灭气息的粘稠毒力,如同失控的洪流,顺着他强行引导的路径,猛然冲向他紧握成拳、抵在岩石上的右拳!
嗤——!!
清晰的、令人牙酸的腐蚀声响起!
他右拳抵住的那块坚硬、长满青苔的岩石表面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、软化、冒出细密的、带着刺鼻腥臭的白烟!岩石被腐蚀出一个浅坑,坑边缘的苔藓瞬间碳化!
而他自己的右拳,包裹拳面的皮肤和血肉,在这股恐怖毒力的冲击和反噬下,更是瞬间变得一片焦黑,皮开肉绽,深可见骨!剧痛如同海啸般淹没了他!
但楚暮却在这极致的痛苦中,捕捉到了一丝……奇异的“掌控感”?
尽管付出了右拳几乎废掉的惨重代价,但他确实,在那一刹那,引导、并部分释放了体内那毁灭性的毒力冲突!虽然只是极小的一部分,虽然方式粗暴野蛮到了极点,虽然反噬几乎要了他半条命,但……他做到了!
更重要的是,随着这一小部分冲突最烈的毒力被引导释放,体内剩余毒力的冲突强度,似乎真的减弱了一丝!虽然依旧狂暴痛苦,但至少不再是无休止的、完全失控的指数级增长。
他找到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——以自残为代价,以意志为桥梁,强行引导毒力冲突,将其部分宣泄出去,降低体内压力!
这无异于饮鸩止渴。每引导一次,都会对身体造成严重的、不可逆的损伤,且随时可能控制不住,引发更彻底的崩溃。
但至少,暂时……死不了。
楚暮瘫倒在冰冷的岩石凹陷里,右拳传来火烧火燎、深入骨髓的剧痛,全身依旧因残留的毒力冲突而不断抽搐。汗水、血水、以及伤口渗出的、带着毒性的组织液,混合在一起,将他身下的落叶和泥土浸得一片狼藉。
他仰着头,透过上方枯木藤蔓的缝隙,看着那片被切割成破碎形状的、逐渐由深黑转为灰蓝的天空。意识在剧痛和极度的疲惫中浮沉。
怀中的“毒髓”依旧散发着冰冷而诱惑的毒力波动,与体内残毒隐隐呼应。罗盘沉寂下去,不再发光。
远处的天际,启明星的光芒冰冷而遥远。
他不知道沈珏是否安全,不知道那些黑衣人是否会卷土重来,不知道自己的右拳会不会彻底废掉,更不知道下一次毒力冲突爆发时,自己是否还能用这种疯狂的方式撑过去。
但他知道,自己还活着。
这就够了。
足够他喘过这口气,足够他积攒起下一次挣扎的力气。
他缓缓闭上眼,不再试图对抗痛苦,而是让自己沉浸其中,用这无边的痛苦,来铭记生的感觉,来磨砺那不肯熄灭的意志。
黑暗再次涌来,这一次,他没有完全抗拒。
在昏迷与清醒的模糊界限上,他仿佛听到远处传来一声极轻微的、熟悉的鸟鸣,又仿佛只是幻觉。
天,终于要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