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一十五章:毒瘴遗珠
黑暗吞噬了楚暮的身影,也吞噬了身后的怒吼与惨叫。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,凭着求生的本能,在崎岖湿滑、枝桠横生的密林深处跌跌撞撞地前行。每一次呼吸都扯动着肋下新增的伤口,右腿的剧痛已变得麻木,取而代之的是失血和毒力侵蚀带来的阵阵晕眩与寒冷。
但他不敢停下。
身后那恐怖的毒力波动如同无形的潮水,虽然随着距离拉远而迅速减弱,却依旧如同附骨之蛆,带来一种被“注视”的、冰冷的危机感。他必须跑得更远,藏得更深。
不知跑了多久,直到肺部火辣辣地刺痛,眼前阵阵发黑,双腿如同灌铅般再也抬不起来,楚暮才踉跄着扑倒在一片格外茂密、缠绕着厚实藤蔓的灌木丛后。身体砸在松软的腐殖层上,溅起细微的尘埃和腐朽的气息。
他侧耳倾听。除了自己粗重如风箱的喘息和心脏狂跳的擂鼓声,远处只有夜风穿过林梢的低啸,以及更远处隐约的、不知名夜鸟的啼鸣。那首领似乎没有追来,或许是忌惮那片突然爆发的毒力区域,或许是在处理伤员。
暂时安全了。
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,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般的剧痛、疲惫和虚弱。楚暮躺在冰冷的腐殖层上,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。伤口处的血液已经半凝固,与破烂的衣物和泥土混在一起,黏腻冰冷。身体内部更像是被掏空了,灵力彻底枯竭,经脉因强行催动和毒力侵蚀而阵阵抽搐。
更糟糕的是,方才近距离被那精粹古老的毒力波动扫过,体内原本沉寂的“千机缠”残毒,如同被投入火星的干柴,开始不受控制地翻腾、活跃起来,与那外来毒力残留产生着微弱的共鸣与侵蚀,带来一种从骨髓深处透出的阴寒与刺痛。
而灵魂深处那道“墟蜃”烙印,也因他剧烈的精神波动和濒死体验,变得异常清晰,如同悬在头顶的冰冷利剑,无声地提醒着他所剩无多的“时间”。
绝境,似乎并未远离,只是换了一种形式。
楚暮闭上眼,任由冰冷和黑暗包裹自己。他需要休息,哪怕只是片刻,来积攒一点点再次站起来的力量。
然而,就在他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前一刻,怀中忽然传来一阵极其微弱、却异常清晰的震动与温热感。
不是心跳。是……那个罗盘?
楚暮挣扎着抬起还能活动的左手,艰难地探入怀中,摸到了那个冰凉的、刻满星图文符的罗盘。
罗盘在他掌心中微微颤动着,中央那根并非指向南北的细针,正以一种极快的频率左右摆动,指针尖端,竟然散发出一丝极其黯淡、却纯净的乳白色微光!而这微光指引的方向,并非他逃离的来路,也不是他灵魂感应中东北方的“镇匙”方位,而是……他此刻藏身的灌木丛斜后方,大约十余丈外,一处被巨大树根盘绕、藤蔓垂挂的阴暗角落!
同时,随着罗盘的微光指引,楚暮体内那翻腾的“千机缠”残毒,似乎也受到了某种吸引,变得更加活跃,甚至隐隐产生了一种……渴望与指向性的共鸣!
那是什么?难道这罗盘不仅能追踪“特殊”气息,还能在这种状态下,探测到附近同源的、或者被它标记过的毒力源头?
楚暮心中疑窦丛生。他强撑着支起上半身,借着极其黯淡的月光(大部分被浓密树冠遮挡),朝罗盘指引的方向望去。
那里看起来只是一片寻常的林地,几棵古树盘根错节,地面堆积着厚厚的落叶,垂挂的藤蔓如同帘幕。但仔细观察,似乎在那最粗壮的一棵古树根部,藤蔓遮掩下,有一个极其不起眼的、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、黑黢黢的洞口,像是野兽的巢穴,又像是天然的石隙。
罗盘的颤动和微光,正牢牢锁定着那个洞口。
去,还是不去?
以他现在的状态,任何未知的探索都可能是致命的。但他同样清楚,在这陌生而危险的山林里,任何异常的、被这种神秘罗盘标记的东西,都可能隐藏着机遇,或是……更深的陷阱。尤其是这东西还与他体内的残毒产生了共鸣。
更重要的是,那突然爆发的、重创了追兵的古老毒力,显然与“老二”身上的某物有关。而这罗盘此刻的异动,是否意味着……哪里有类似的、或者与之相关的东西?
犹豫只在刹那。楚暮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。他已经一无所有,濒临绝境。任何一丝可能增强实力、获取信息、或者找到出路的机会,哪怕再危险,也值得一搏。
他深吸一口气,将罗盘小心地塞回怀中(微光被衣物遮挡),然后,用古剑(不知何时又被他下意识紧紧抓在手中)撑地,忍着全身剧痛,一点一点,朝着那个藤蔓遮掩的洞口挪去。
短短十余丈距离,他用了将近一盏茶的时间。每挪动一步,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。汗水混着血水,浸透了后背。
终于,他来到了洞口前。拨开垂挂的、湿冷的藤蔓,一股更加浓郁的、混合着泥土腥气、植物腐烂味道以及……一丝极其淡薄的、甜腻中带着铁锈味的奇异气息,扑面而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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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气息,让楚暮体内的残毒共鸣感骤然增强!连灵魂深处的“墟蜃”烙印,似乎也微微波动了一下。
洞口内部一片漆黑,深不见底。楚暮侧耳倾听,没有听到活物呼吸或移动的声音。他抽出短匕(刚才翻滚时又捡了回来),咬在口中,然后一手持古剑探路,一手扶着湿滑的洞壁,极其缓慢、谨慎地,侧身挤了进去。
洞内比想象中要深,也更宽敞一些。前行了约三四丈,拐过一个弯后,前方豁然开朗——是一个不大的、天然形成的石室,约莫两丈见方,高不过一丈。
石室顶部有细微的裂缝,漏下几缕极其微弱的、不知是月光还是外界天光的惨白,勉强能视物。空气中那股甜腻铁锈的气息更加浓郁,源头就在石室中央。
那里,有一个小小的、天然形成的石臼状凹陷,约莫脸盆大小。凹陷中,蓄积着一小汪粘稠的、暗红近黑的液体,如同凝固的血液,却又隐隐泛着一种诡异的、非自然的微光。液体表面平静无波,却不断散发出那令人心悸的甜腻铁锈气息。
而在这汪诡异液体的正中央,静静躺着一枚……拇指指甲盖大小、浑圆剔透、呈现出深邃暗紫色、内部仿佛有星云般雾气缓缓流转的……珠子。
珠子本身并不发光,却仿佛能将周围那微弱的、漏下的天光尽数吸收,然后在内部那缓缓流转的暗紫雾气中,折射出点点冰冷、妖异的微芒。
罗盘在楚暮怀中,颤动达到了顶点,乳白色的微光几乎要透衣而出!而他体内的残毒,更是如同沸腾的开水,疯狂地想要冲出体外,扑向那枚珠子!
“毒……髓?”一个古老而危险的名词,闪电般划过楚暮的脑海。他在流亡途中,曾听过一些关于极端毒力淤积之地,历经漫长岁月,有可能凝结出蕴含精粹毒力本源的“毒髓”或“毒核”的传说。此物对于毒修乃是至宝,对于常人则是触之即死的剧毒。
眼前这枚珠子,无论外观还是气息,都与传说中的“毒髓”极为相似!而且,其毒性之精纯古老,远超他在毒林中所见!莫非,此地也曾是类似毒林的、古老的毒力淤积点?只是规模较小,且早已沉寂,只留下这最后的精华结晶?而之前那“老二”身上爆发的毒力,或许就是携带着另一枚较小的、或同源的“毒髓”?
难怪罗盘会有反应!这罗盘,恐怕不仅能追踪“墟蜃”烙印或特殊人物,还能探测到一定范围内强大而“特殊”的毒力源!
楚暮的心跳陡然加快。危险与机遇,如同双生藤蔓,紧紧缠绕着这枚珠子。
吞了它?以他现在的状态和体内残毒的共鸣,或许能瞬间获得强大的毒力,甚至修复部分伤势,但更可能的结果是承受不住那精粹狂暴的力量,爆体而亡,或者彻底被毒力侵蚀,变成失去理智的毒傀。
拿走它?如何保存?直接接触恐怕都有危险。而且,怀璧其罪,一旦被人发现,将引来无穷追杀。
但……就这么放弃?
楚暮的目光死死锁在那枚暗紫珠子上,脑海中飞速权衡。他需要力量,迫切地需要。无论是应对接下来的追杀,寻找“镇钥”,还是解除灵魂烙印的威胁,没有实力,一切都是空谈。
而“毒”,是他目前唯一熟悉、且体内已有根基的力量体系(尽管是被迫的)。这枚“毒髓”,或许是绝境中唯一的“补品”,尽管这“补品”本身就可能致命。
赌了!
楚暮眼中厉色一闪。他慢慢挪到石臼边,没有用手去触碰那枚珠子,而是用短匕的尖端,极其小心地,撬向珠子底部与那暗红液体接触的边缘。
短匕尖端触及珠子的瞬间,一股冰寒刺骨、却又带着诡异灼烧感的毒力,如同电流般顺着匕身窜向楚暮的手臂!他手臂剧震,皮肤瞬间泛起一层不正常的青紫色,麻痹感迅速蔓延!
好霸道的毒性!
楚暮咬紧牙关,强忍着手臂的剧痛和毒力侵蚀,手腕稳如磐石,继续发力。
“咔。”
一声轻响,珠子被撬离了那汪粘稠液体,滚落在石臼边缘。脱离了液体,珠子散发的甜腻铁锈气息似乎减弱了一丝,但内部的暗紫雾气流转速度却明显加快,妖异的微光也明亮了些许。
楚暮看着那枚近在咫尺的珠子,又看了看自己迅速变得青紫麻木的右手和短匕。他知道,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。这珠子的毒力正在通过短匕和空气,持续侵蚀着他。
他不再犹豫,伸出左手(相对完好),却并非直接去抓珠子,而是快速撕下自己里衣相对干净的一块内衬布,折叠了厚厚的几层,然后,用这块布隔着,极其迅速地将珠子抓起,包裹严实!
即便如此,隔着厚厚的布料,珠子那冰寒灼烧的毒力依然清晰地透了过来,让他的左手瞬间也感到刺痛和麻木。
楚暮不敢耽搁,立刻将这包裹好的珠子,塞进了怀中一个相对内侧、有皮革(来自破烂皮甲残片)衬垫的口袋里,与罗盘分开存放。
做完这一切,他再也支撑不住,靠着冰冷的石壁滑坐在地,大口喘息。右手和左手的麻木刺痛感还在蔓延,体内残毒与这新入体的、隔着布料依然渗透的毒力,产生了更加剧烈的冲突与交融,带来阵阵撕裂般的痛苦和忽冷忽热的诡异感觉。
他知道,自己必须立刻运功,尝试引导或压制这新入体的毒力,否则很快就会被彻底侵蚀。
但这里显然不是安全的地方。必须立刻离开,回到更隐蔽、或许更靠近沈珏(虽然风险很大)的地方。
他挣扎着站起,最后看了一眼石臼中那汪失去了珠子后、似乎颜色都黯淡了些许的暗红液体,毫不犹豫地转身,朝着来时的洞口挪去。
离开石室,穿过狭窄的通道,重新回到藤蔓遮掩的洞口外。林间的夜风带着凉意吹来,让他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一丝。
他辨别了一下方向。不能回石缝,那里可能还有敌人监视,也可能被毒力波及不安全。他需要一个新的、更隐蔽的藏身处,最好靠近水源,方便处理可能出现的毒力反噬。
凭着记忆和对地形的模糊印象,楚暮选择了一个与石缝、与方才战斗爆发点都呈夹角的方向,拖着更加沉重的身躯,一步一步,消失在黎明前最黑暗的丛林深处。
他的怀中,那枚被粗布包裹的暗紫“毒髓”,如同一个沉默的炸弹,与罗盘一起,紧贴着他的胸膛。
体内,新旧毒力正在激烈交锋,撕裂着他的经脉,也带来一种病态的、充满破坏力的“力量感”。
灵魂深处,“墟蜃”烙印冰冷依旧。
而远处天际,第一缕灰白,已悄然撕开了夜幕的厚重。
新的一天,带着更深的危险与未知,即将到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