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脊木缓缓靠岸,触底时发出沉闷的声响。刘镇南三人踏上散发着微光的湖岸,脚下是细密湿润的沙砾,其中混杂着一些莹白的、类似石英的碎屑,与远处透来光芒的源头质地相仿。
那光芒并非阳光,而是来自前方不远处的岩壁。一道巨大的、天然形成的裂隙斜向上延伸,不知通向何处。裂隙内部,岩壁上生满了层层叠叠、如同钟乳石般的莹白结晶,散发出柔和如月华的光芒,将裂隙内部和洞口附近的湖岸映照得一片朦胧亮堂,虽不及天光,却远比之前绝对的黑暗好上太多。
空气依旧潮湿,但那股阴冷陈腐的气息似乎淡了些,反而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、极其精纯平和的灵气,虽然稀薄,却沁人心脾。三人精神皆是一振,尤其是伤势沉重、灵力几近枯竭的林素衣,苍白的脸上也恢复了一丝血色。
“此地灵气……似乎有些不同。”沐沧深吸一口气,细细感应,眉宇间露出一丝讶异,“虽不浓郁,但品质极高,且中正平和,对疗伤应有裨益。”
刘镇南也感觉到了,体内近乎干涸的经脉在这灵气浸润下,隐隐传来一丝舒缓。他怀中的石罐依旧冰冷,但那丝感应却清晰地指向裂隙深处。
“石罐感应强烈了许多,源头应该就在里面。”刘镇南看向幽深的裂隙,那莹白的光芒深处,似乎有更复杂的结构。
沐沧点头:“既来之,则安之。此地暂无异状,是个调息的好地方。不过仍需谨慎,林姑娘急需稳定伤势,我先布下阵法,我等在此稍作休整,再作探查。”
他在靠近岩壁、相对干燥避风处选了一块平整地面,取出几面小巧的阵旗,以特定方位插入地面,又打出一道道法诀。淡淡的灵光流转,形成一个简单却实用的防护预警阵法,将三人笼罩在内,隔绝了大部分湿寒之气,也对外界窥探有所警示。
林素衣盘膝坐下,服下丹药,开始全力疗伤。沐沧也坐下调息,恢复损耗的灵力。刘镇南伤势稍轻,主动承担了警戒之责,一边手握灵石缓慢恢复,一边留意着阵法外的动静,目光不时投向那散发光芒的裂隙深处。
约莫过了一个时辰,林素衣长吁一口气,睁开了眼睛,虽然依旧虚弱,但气息平稳了许多,眉宇间的痛苦之色也减轻了。沐沧也调息完毕,损耗的灵力恢复了七八成。
“沐道友的阵法精妙,此地灵气果然有助恢复。”林素衣轻声致谢,目光转向刘镇南,微微颔首。
“林姑娘感觉如何?”刘镇南关切问道。
“暂时无碍,但道基之损,非一日之功,需觅地静修,辅以灵药。”林素衣语气平静,但眼中闪过一丝黯然。道基有损,对修士而言是极为棘手之事,意味着前路可能断绝。
沐沧撤去阵法,站起身:“走吧,进去看看。此地灵气特异,又有刘道友石罐感应,或许有些机缘,也未可知。”他看出林素衣心绪,出言宽慰,同时也存了探寻一番的心思。
三人稍作收拾,向那莹白裂隙走去。越是靠近,越觉得光芒柔和而不刺眼,岩壁上的莹白结晶层层叠叠,形态万千,美不胜收,更散发出令人心神宁静的气息。裂隙入口宽敞,可容数人并行,向内延伸,地势逐渐向上,似乎通往山腹深处。
走了约百丈,眼前豁然开朗。裂隙尽头,竟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洞窟,洞顶高悬,无数莹白结晶垂落,如同倒悬的森林,散发出更加明亮柔和的光芒,将整个洞窟照得亮如白昼。洞窟中央,并非乱石,而是一片相对平整的地面,地面上赫然矗立着一座古老的建筑。
那是一座完全由同种莹白晶石筑成的殿宇,规模不大,形制古朴,风格与当今修仙界迥异,带着一股苍凉久远的气息。殿宇保存相对完整,只是门扉半掩,表面爬满了细密的、如同经络般的暗金色纹路,那些纹路在莹白光芒映照下,隐隐流转,仿佛有生命一般。石罐传来的感应,正是指向这座晶石殿宇。
“这是……上古遗迹?”沐沧眼中露出震惊之色。如此完整、由这种特殊灵晶构筑的殿宇,绝非寻常修士手笔,更可能属于某个早已湮灭在历史长河中的古老传承或宗门。
林素衣也目露奇光,她能感觉到,此地那精纯平和的灵气,源头似乎就是这座晶石殿宇。
刘镇南心潮起伏,他下意识地走近几步,怀中的石罐竟微微发热,罐身那些黯淡的符文似乎也受到了某种牵引,明灭不定。他来到殿门前,只见门扉上除了那些流转的暗金色纹路,还刻着几个极其古老、难以辨识的文字,笔画苍劲,蕴含着某种道韵。
“这些文字……我似乎在宗门最古老的典籍残页中见过一鳞半爪,疑似上古云篆,但含义已不可考。”沐沧走上前,仔细观察,摇头道。
刘镇南凝神看去,只觉得那几个字形古朴玄奥,看久了竟有些头晕目眩。他移开目光,落到殿门半掩的缝隙内,里面一片寂静,似乎空无一物,又仿佛蕴含着无尽的岁月尘埃。
“要进去吗?”林素衣问道,声音带着一丝谨慎。上古遗迹往往伴随着机缘,但也可能隐藏着未知的凶险。
刘镇南抚摸着怀中微热的石罐,感应越来越清晰,罐体甚至传来一种微弱的、类似“渴望”的情绪。他看向沐沧。
沐沧沉吟道:“此殿气息中正,不似邪地。石罐既生感应,或与你有缘。不过,上古之地,禁制莫测,需得小心。我先探查一番。”说着,他并指如剑,一道凝练的青色剑气射出,并非攻击,而是如同触手般,轻柔地探向半掩的殿门。
剑气触及殿门的刹那,门扉上那些暗金色的纹路骤然亮起,一股柔和却沛然莫御的力量涌出,将沐沧的剑气轻轻弹开,并未反击,只是发出“嗡”的一声轻鸣,回荡在洞窟中。
“并无攻击性禁制,似乎是某种鉴别或防护阵法。”沐沧收回剑气,若有所思,“刘道友,你的石罐既有感应,不妨尝试以之接触,或为钥匙。”
刘镇南点头,深吸一口气,上前几步,在沐沧和林素衣警惕的注视下,双手捧起石罐,缓缓贴近那流转着暗金色纹路的晶石门扉。
就在石罐即将触及门扉的瞬间,罐身那些黯淡的符文猛然亮起柔和的光芒,与门扉上的暗金纹路交相辉映。紧接着,门扉上的几个古老文字也依次亮起,光芒流转,仿佛活了过来。
“吱呀——”
沉重的、仿佛尘封了万载岁月的摩擦声响起,那两扇半掩的晶石门扉,竟在无人推动的情况下,缓缓向内自行打开,露出殿内的景象。
没有预想中的珠光宝气,也没有骇人的机关陷阱。殿内空间不大,一目了然。地面是同样的莹白晶石铺就,纤尘不染。殿中央,只有一个同样由莹白晶石雕琢而成的、低矮的圆形石台,石台表面光滑如镜,中心处有一个凹槽,形状大小竟与刘镇南手中的石罐底部极为相似。
石台后方,则是一面光滑的晶石壁,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、与门扉上同源的古老文字,还有一些模糊的、类似星图、地脉走势的图案。
而在石台旁边,竟然盘坐着一具骸骨!
骸骨呈打坐姿势,骨骼晶莹,并非寻常白骨,而是隐隐透着玉质光泽,显然主人生前修为极高,已臻化境。骸骨身上披着一件残破的、样式古朴的灰色长袍,历经岁月,已脆弱不堪。骸骨面前的地面上,用指尖深深划刻着几行稍显凌乱、但同样古老的文字,与壁上刻文同源,却透着一股苍凉与不甘。
刘镇南的视线,首先被那石台凹槽吸引,手中的石罐微微震颤,仿佛迫不及待要归位。他强压下心中悸动,目光落到那几行刻文上。他本不认得这些古字,但不知为何,当他凝视那些字迹时,一段艰涩却直接印入脑海的信息浮现出来:
“余,地枢子,守此‘孕灵殿’三千载,终未能等到‘源初之器’重聚灵机,反遭地脉异动反噬,本源枯竭,大道无望。后来者,若持‘地脉石钵’碎片至此,可置其于‘归源台’,或可引动残存地灵,得吾之‘蕴灵诀’与‘地脉图录’……切记,地脉有变,大凶隐现,后来者当慎之……慎之……”
地枢子?孕灵殿?源初之器?地脉石钵碎片?蕴灵诀?地脉图录?
信息量巨大,刘镇南一时愣住。他手中的石罐,难道就是这“地脉石钵”的碎片?那“归源台”显然就是中央的石台。而这具骸骨,便是那位名为“地枢子”的上古修士,在此守候了三千载,最终坐化。
沐沧和林素衣也走了进来,看到殿内情景,皆是震惊。他们不认得古字,但看到那具玉质骸骨和石台,也知此地非同小可。
“刘道友,这些文字……”沐沧看向壁上的刻文和地上的字迹。
刘镇南将脑海中得到的信息简要告知了二人,略去了“地脉有变,大凶隐现”那句,只说了石台和可能存在的传承。
“地脉石钵……蕴灵诀……”沐沧目光灼灼地看向刘镇南手中的石罐,又看了看那晶莹骸骨,“这位地枢子前辈,看来是在此守护某种重聚地脉灵机的器物,最终遗憾坐化。刘道友,你这石罐若真是其所言的碎片,或许便是机缘所在。”
林素衣也看向刘镇南,轻声道:“既有指引,不妨一试。我与沐道友为你护法。”
刘镇南心中波澜起伏。他得到石罐纯属偶然,一路相伴,知其不凡,却不知来历竟可能与上古修士、地脉灵机有关。这“蕴灵诀”和“地脉图录”,听起来便是了不得的传承。
他走到石台前,看了看手中的石罐,又看了看那具名为地枢子的骸骨,心中升起一丝敬意。这位前辈枯守此地三千载,最终坐化,其心可敬,其志可叹。
他不再犹豫,双手捧起石罐,对准石台中央的凹槽,缓缓放下。
石罐与凹槽严丝合缝。
就在石罐落入凹槽的刹那,异变陡生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