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罐与凹槽严丝合缝嵌合的刹那,整座莹白晶石构筑的“孕灵殿”猛然一震。
不是剧烈摇晃,而是一种源自大地深处的、沉闷而悠远的脉动。地面,墙壁,穹顶,所有晶石同时亮起,那些原本只是隐隐流转的暗金色纹路骤然间光芒大盛,如同活过来的血管筋络,在莹白的晶石内部飞速蔓延、连接,瞬间布满整座殿宇的每一寸表面。柔和如月华的光芒被更加明亮、带着古老厚重气息的金白二色光芒取代,但并不刺眼,反而有种温润包容之感。
紧接着,殿宇中央的“归源台”爆发出最为炽烈的光芒,那光芒并非向上冲起,而是如同水银泻地,顺着台座流入地面那些复杂交错的纹路,又如同激活了某种沉寂万古的枢纽。地面微微震动,发出低沉的嗡鸣,仿佛地脉在缓缓苏醒、舒展。
刘镇南、沐沧、林素衣三人皆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所慑,下意识地后退半步,凝神戒备。然而,预想中的攻击或危险并未降临。那光芒虽然强烈,却并无杀意,反而带着一种浩大、苍凉而又中正平和的气息,如同大地本身在呼吸。
归源台上,刘镇南那只古朴石罐此刻也发生了惊人变化。罐身表面,那些原本黯淡、被琥珀状物质覆盖的裂纹,在金白光芒的照耀和归源台力量的灌注下,琥珀状物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、剥落,露出下面更加深邃、布满细密玄奥纹路的罐体。罐体不再灰暗,而是呈现出一种内敛的暗金色泽,仿佛承载了无尽岁月与厚重地力。罐身上那个一直黯淡的古老符文,此刻清晰显现,形如连绵山峦与大地脉络交织,缓缓旋转,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波动。
“嗡嗡嗡——”
石罐开始自行颤动,发出与殿宇嗡鸣共振的声响。与此同时,地枢子骸骨面前那几行凌乱刻字,以及后方晶石壁上密密麻麻的古老文字与图案,也逐一亮起,仿佛被注入了灵魂,脱离石壁的束缚,化为一道道流光溢彩的金色符文与线条,在殿宇中央的半空中飞舞、重组、排列。
最终,这些飞舞的金色光纹在空中凝聚成两篇相对独立、却又隐隐相连的复杂篇章,以及一幅巨大而玄奥的立体图卷虚影。那篇章由无数细小金色符文构成,道韵天成;那图卷则描绘着山川河流、地脉走势、灵气节点,其中某些线条明亮,某些黯淡,甚至有些呈现断裂扭曲之状,透着一股不祥。
“传承显化了!”沐沧低呼,眼中难掩震撼。如此直观、主动显现的上古传承,而且看其气象,绝非寻常功法可比。
林素衣也屏息凝神,美眸一瞬不瞬地盯着空中那蕴含无穷奥妙的金色篇章与图卷,她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磅礴力量与精深道理,若能参悟,对她修复道基或许大有裨益。
刘镇南的心神,则几乎在金色篇章与图卷形成的瞬间,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攫取、吸引。他眼前景象变幻,殿宇、沐沧、林素衣都迅速淡去,意识仿佛坠入一片无尽的、金褐色的浩瀚大地之中。
他“看”到,大地并非死物,而是拥有着磅礴的生命与律动。无数粗细不一、明暗各异的“脉络”在大地深处纵横交错,构成了一个复杂到难以想象的整体网络。这些脉络,有的如大江大河奔腾汹涌,流淌着炽热或温润的灵机;有的如溪流涓涓,滋养一方;有的则淤塞、扭曲、甚至断裂,散发出枯寂、衰败、或狂暴混乱的气息。
他“听”到,大地在“呼吸”,在“脉动”,这种呼吸与脉动,与天空星辰、与世间万物、甚至与冥冥中的天道法则隐隐相合。一种明悟涌上心头——这便是“地脉”!山川之骨,灵气之枢,万物承载之基。
“地脉有灵,蕴化万机。循其脉,感其动,引其力,哺其枯,镇其乱,是为《蕴灵》。” 一个苍老、平和、仿佛与脚下大地融为一体的声音,直接响彻在刘镇南的心神之中,不带丝毫情感,却又蕴含着对大地最深沉的理解与眷恋。这是地枢子留下的神念真解!
随着这声音,那篇由金色符文构成的文章——《蕴灵诀》的真意,如同开闸的洪水,涌入刘镇南的识海。这并非简单的文字传承,而是一种直接的大道感悟灌输,包含了如何感知地脉存在、如何以自身灵识沟通地脉、如何引导地脉中温和的地灵之气修炼己身、如何以自身灵力反哺滋养枯竭地脉、以及初步梳理镇压混乱地脉的种种法门与感悟。其立意高远,根基深厚,与现今修仙界大多掠夺天地灵气的功法迥然不同,更强调“蕴养”与“沟通”,讲究天人合一,人地共生。
刘镇南修为尚浅,神魂亦不强,如此庞大的信息洪流涌入,顿时让他头痛欲裂,意识仿佛要被撑爆。但他心志坚韧,紧守灵台一点清明,咬牙承受。他深知,这是天大的机缘,亦是凶险的考验。若承受不住,轻则神魂受损,重则意识沉沦,被这浩瀚真意同化,成为传承的养料。
就在他感觉识海即将崩溃之际,归源台上的石罐再次一震,一股清凉厚重、带着安抚意味的意念传入他心神,如同磐石镇海,瞬间抚平了部分狂乱的信息冲击。是石罐!或者说,是“地脉石钵”碎片的本能在护主,在帮助他梳理、承载这地脉真解。
与此同时,另一部分金色光纹构成的庞大立体图卷——《地脉图录》的虚影,也化作一道流光,并非直接融入刘镇南识海,而是烙印在了他与石罐之间那丝神秘联系之上,仿佛成为了石罐记忆的一部分,可供他日后修为足够时慢慢解读参详。这图录包罗万象,不仅标注了许多山川地理、灵脉矿藏,更点出了一些地脉异常、上古遗迹、乃至险地绝境的位置,堪称无价之宝。刘镇南惊鸿一瞥间,甚至隐约看到了“地火窟”以及这片地下湖区域的粗略标注,更有一些他闻所未闻的地名与标记。
传承的灌注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。当最后一缕金色光纹融入刘镇南眉心与石罐联系之中后,空中异象缓缓消散。殿宇内莹白晶石与暗金纹路的光芒也逐渐黯淡,恢复成之前柔和的状态,但仔细看去,那些纹路似乎比之前更加灵动了一些。
刘镇南闷哼一声,身体晃了晃,脸色苍白如纸,额头冷汗涔涔,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,充满了震撼、疲惫与狂喜。他直接盘膝坐下,甚至来不及与沐沧、林素衣说一句话,便闭目凝神,全力消化脑海中那浩瀚如海的《蕴灵诀》真意传承。石罐静静地立在归源台上,暗金色的罐身光华内敛,却与身下的石台、与整个孕灵殿、甚至与脚下的大地,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和谐共鸣,仿佛它本就属于这里。
沐沧和林素衣全程目睹,虽未得传承真意灌注,但那金色篇章与图卷显现时散发的道韵,也让他们心神摇曳,各有感悟。见刘镇南陷入深层次感悟,两人对视一眼,默契地退开几步,一左一右为他护法。他们知道,刘镇南正在吸收一场难以想象的大机缘,也正在经历一场凶险的神魂考验。
时间在寂静中流逝。殿内只有刘镇南略微急促的呼吸声和石罐与归源台隐隐的共鸣声。
不知过了多久,刘镇南缓缓睁开双眼,眸中深处似有山川脉络虚影一闪而逝,整个人的气质似乎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,少了几分之前的锐利浮动,多了几分沉静厚重。他长身而起,对着地枢子的玉质骸骨,郑重地躬身三拜。这位上古前辈枯守三千载,其传承最终落于他手,此乃因果,亦是责任。
“刘道友,恭喜!”沐沧上前,由衷祝贺。他虽不知具体,但从方才异象和刘镇南气息变化,已猜出收获匪浅。
林素衣也轻声道贺,眼中除了替刘镇南高兴,也有一丝复杂,这传承显然与她冰系功法路数不同,但其中蕴养调和之道,或对她伤势有借鉴之处。
刘镇南回礼,略一沉吟,道:“沐道友,林姑娘,此番所得,名为《蕴灵诀》,乃上古地脉蕴养沟通之法。此诀重感悟与调和,于我修行大有裨益。其中或有调理地气、滋养本源之法,待我稍加参悟,或可对林姑娘的伤势有所助益。”他并未提及地脉图录,此物关系重大,且信息庞杂,需得慢慢梳理。
沐沧眼睛一亮:“哦?竟有滋养本源之法?那真是太好了!”林素衣眼中也闪过一丝希冀。
刘镇南点头,正欲再说,忽然,整个孕灵殿再次微微一震,这次震动与先前不同,带着一丝紊乱。紧接着,殿外那片莹白结晶的穹顶裂隙处,传来隐隐的轰鸣声,仿佛远处有巨石崩塌。
与此同时,归源台上的石罐轻轻一颤,罐身那山峦地脉符文微微闪烁,传递出一丝微弱却清晰的警示意念,并非针对殿内,而是指向殿外,那广阔地下湖的深处,更指向他们来时的那条巨大水道——瀑布的方向。
“怎么回事?”沐沧神色一凛,闪身到殿门处向外望去。林素衣也警惕起身。
刘镇南快步走到归源台前,伸手触摸石罐,闭目感应。片刻后,他脸色微变,睁开眼,语速急促:“不好!石罐与地脉隐隐相连,方才传承引动此地沉寂地灵,似乎……似乎也惊动了地脉中某些沉睡的、或原本被镇压的混乱气息。而且,我模糊感应到,我们下来的那条水道方向,地气有剧烈扰动,似乎……有什么东西被惊动了,正朝这边过来!”
他话语刚落,一声沉闷无比、仿佛来自九幽之底的嘶吼,隐隐约约,穿透厚厚的岩层与湖水,从极遥远处传来,虽微弱,却让听到的三人神魂同时一悸,生出大难临头之感。那嘶吼中蕴含的暴戾、阴冷与毁灭气息,远超之前遇到的盲水蚺,甚至比地火窟中那狂暴的地火更加令人不安。
沐沧脸色彻底沉了下来:“看来,地枢子前辈刻文中提及的‘地脉有变,大凶隐现’,并非虚言。此地震动与那吼声,恐怕就是‘大凶’被惊动的征兆!”
刚刚获得上古传承,还没来得及欣喜消化,更致命的危机,已悄然迫近。这看似宁静安全的孕灵殿,或许转眼间就会成为风暴的中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