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脊木在幽暗的湖面上缓缓漂移,沐沧与刘镇南以剑为桨,奋力划动。这古木异常沉重,吃水颇深,每一桨都需耗费不少气力。湖水幽深寂静,深不见底,仿佛一张吞噬一切的巨口。方才激战的涟漪早已散去,只余下湖水拍打木身的单调声响,在空旷的地下空间中回荡,更添几分死寂。
林素衣盘坐在木筏中央,脸色苍白,紧闭双目,全力运转功法,试图压制伤势,恢复一丝灵力。她之前为救刘镇南强行催动冰魄绫本源,又遭血煞侵蚀,虽经沐沧以静虚诀灵力暂时稳住,但道基已损,非寻常丹药与短期调息可愈。此刻在这灵气稀薄、环境阴寒之地,恢复更是艰难。
刘镇南一边划动,一边警惕地注视着周围墨汁般的湖水。怀中的石罐冰冷沉寂,那丝微弱的感应也因它再次力竭而变得飘渺难寻,只能勉强指向一个大致方位。方才石罐最后爆发出的奇异脉动惊退盲蚺,但也让他忧心,不知这神秘的罐子此番沉寂又要多久,是否伤了根本。
沐沧的状态相对最好,但也面色凝重。他灵力消耗不小,更担心的是这看似平静的湖面下潜藏的危险。盲水蚺虽退,但这类凶物往往有极强的领地意识,且方才血腥之气可能引来更麻烦的东西。
“沐道友,方才多谢了。”刘镇南低声道,若非沐沧关键时刻重创那头最大的盲水蚺,震慑余敌,他们绝难脱身。
沐沧摇头,目光依旧扫视四周:“分内之事。刘道友你那石罐……似乎对这些地底阴生妖物颇有克制之效。”
刘镇南苦笑:“我也不明其理,此罐是偶然得来,灵性自晦,时有时无,难以掌控。方才应是感应到我等危机,本能反应,代价便是再度沉眠。”
“天地造物,各有玄奇。此罐能引地火,镇妖邪,绝非凡品,你好生温养,将来或有大用。”沐沧顿了顿,看向前方无边的黑暗,“当务之急,是寻一处安全所在,为林姑娘疗伤,我等也需恢复元气。这湖面广阔,不可久留。”
刘镇南点头称是,正要说话,忽然感觉手中“木桨”似乎碰到了什么阻碍,并非岩石,而是某种柔韧粘稠之物。紧接着,木筏前方的水面上,毫无征兆地浮现出点点幽绿色的磷光,星星点点,越来越多,如同夏夜流萤,却透着森森鬼气,将前方一片水域映照得一片惨绿。
“这是……阴磷藻?”沐沧眼神一凝,停下了划动的动作,声音带着警惕,“小心,此物并非活物,乃是阴气与水藻结合所化的秽物,无毒,但能缓慢侵蚀灵力护罩,更麻烦的是,它们往往是某些喜阴秽物的伴生物或……诱饵。”
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,那些漂浮的幽绿磷光下方,湖水开始无声地翻涌,一个个模糊的、苍白的影子,缓缓从深水中上浮。那是一个个肿胀、变形的人形轮廓,皮肤泡得惨白起皱,五官模糊,眼眶处是两个黑洞,周身缠绕着缕缕漆黑的水草,散发着浓郁的阴寒死气。它们手脚僵硬地划动着,悄无声息地向着铁脊木聚拢而来,数量竟有十余个之多。
“水煞尸!”林素衣也睁开了眼,声音微颤。这是一种在极阴寒水域中,由沉尸受阴气与特殊地脉滋养所化的邪秽之物,力大无穷,不惧寻常刀剑,唯惧至阳至刚之力与雷火。它们行动虽缓,但一旦被其缠上,阴寒死气侵体,极为麻烦。
“不能硬闯,这东西会越来越多,且这阴磷藻水域可能不小。”沐沧当机立断,“调转方向,绕过去!”
两人奋力划动铁脊木,试图转向。然而,那些水煞尸看似缓慢,却似乎能感应到生人气息与灵力波动,竟也随着木筏移动的方向缓缓漂移,始终挡在前方,并且数量还在增加。更麻烦的是,木筏后方和侧方的水面下,也开始浮现点点磷光,隐约也有苍白的影子在晃动,竟有形成合围之势。
“它们……想把我们困在这片阴磷藻区域!”刘镇南心中一沉。这铁脊木沉重,转向不易,而水煞尸看似缓慢,却能在水中漂移,此消彼长,迟早会被围住。
“用火!”沐沧沉声道,“刘道友,你那心火乃地火精元所淬,蕴含纯阳之气,或可克制!”
刘镇南闻言,立刻尝试调动心火。然而他本就灵力所剩无几,又接连催动石罐、搏杀盲蚺,此刻丹田空虚,勉强凝聚出的心火不过指尖大小,颜色黯淡,在这阴气森森、磷光点点的环境中,更显微弱。
“我灵力不济,心火难以为继。”刘镇南额头见汗。
林素衣见状,咬牙想要强提灵力催动冰魄寒气,但冰属性能量对这些阴秽之物效果不佳,且她伤势牵动,闷哼一声,嘴角又溢出一缕鲜血。
眼看水煞尸越来越近,那冰冷的死气几乎触手可及,幽绿的磷光映得三人脸上鬼气森森。一旦被缠上,在这阴气浓重、灵力难继的环境下,后果不堪设想。
危急关头,刘镇南目光扫过木筏边缘漂浮的惨绿色阴磷藻,又看看怀中沉寂的石罐,脑中灵光一闪。石罐能震慑盲水蚺,所发波动似对阴邪之物亦有影响,但它此刻力竭。而阴磷藻……此物乃阴气所化,自己灵力虽弱,但新得的融合灵力中,蕴含一丝地火精元,此乃纯阳之源。石罐之前吸收了大量地火灵乳,其罐体本身是否就蕴含或偏爱纯阳地火之气?
一个大胆的想法冒了出来。他猛地对沐沧道:“沐道友,助我一臂之力,将灵力渡我,不用多,一丝精纯灵力即可,助我点燃此物!”说着,他并指如刀,迅速从铁脊木边缘刮下一些干燥的木屑——这铁脊木表层浸水,内里却因质地紧密,仍有部分干燥。
沐沧虽不明所以,但见他神色果决,此刻也容不得多想,当即伸指一点,一缕精纯平和的静虚诀灵力渡入刘镇南体内。刘镇南引导这缕外来灵力,混合自己体内残存的一丝融合灵力,全力催动眉心的净源心火本源。
“噗!”
一小簇比之前明亮些许的乳白色火苗在他指尖窜起。他迅速将火苗凑近那一小堆干燥的木屑。木屑点燃,发出正常的橙红色火焰,在这阴森环境中显得格外温暖。
但刘镇南并未用它去攻击水煞尸。他迅速从怀中取出石罐,将罐口对准那燃烧的木屑,小心翼翼地用自身微薄的心火灵力包裹着燃烧的火焰,缓缓“送”向罐口,同时心中默默观想地火灵乳的纯阳炽热之意,向石罐传递过去。
罐身依旧冰凉,毫无反应。
最近的水煞尸已逼近至木筏一丈之内,惨白浮肿的手臂抬起,漆黑的水草如毒蛇般向木筏蔓延,阴寒死气扑面而来。林素衣已勉力站起,持剑在手,沐沧也横剑于胸,准备殊死一搏。
刘镇南额上青筋隐现,不顾经脉刺痛,将沐沧渡入的那缕灵力连同自己最后的本源心火,毫无保留地注入那簇燃烧的火焰,火焰猛地一窜,颜色竟带上一丝极淡的金红,那是地火精元被引动的征兆!
就在火焰即将触及冰冷罐口的刹那,那沉寂的石罐,罐身深处那个黯淡的古老符文,极其微弱地闪动了一下。
紧接着,一股微弱的吸力自罐口传来,并非吸收火焰,而是如同久旱逢甘霖般,将那火焰中蕴含的那一丝金红之意、那一缕纯阳之念,吸收了进去。
下一刻,石罐轻轻一震。
没有光芒大作,没有威压四溢。只有一圈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、温暖的、淡金色的涟漪,以石罐为中心,柔和地荡漾开来。
这涟漪轻柔地拂过木筏,拂过燃烧的木屑,拂过逼近的水煞尸,拂过水面上的阴磷藻。
奇迹发生了。
那些幽绿森森的磷光,如同遇到烈日的薄霜,迅速黯淡、熄灭。缠绕水煞尸的漆黑水草,仿佛被烫到一般,收缩枯萎。而那些水煞尸,在被淡金色涟漪掠过的瞬间,动作骤然僵住,它们黑洞洞的眼眶“望”向石罐的方向,竟流露出一丝人性化的茫然与……畏惧?它们肿胀的身躯开始微微颤抖,缓缓地、无声地向水下沉去,不再逼近。
木筏周围数丈方圆的水面,磷光尽去,只余下正常的幽暗。更远处的水煞尸也停止了聚拢,徘徊不前。
淡金色涟漪持续了约莫三息,便消散无形。石罐再度恢复冰冷沉寂,仿佛从未动过。那簇作为“引子”的火焰也熄灭了。
木筏上一片寂静,只有三人粗重的喘息声。
“成功了……”刘镇南脱力般坐倒,脸色苍白如纸,但眼中却闪过一丝亮光。他赌对了!石罐并非完全沉寂,它需要纯阳之意的“引子”才能激发些许威能,而这威能,对这些阴秽之物确有奇效!
沐沧长长舒了口气,看向刘镇南的眼神多了几分惊叹。此子不仅心性坚韧,临机应变之能亦是不凡。林素衣也松了口气,看向刘镇南的目光中带着感激与一丝复杂的意味。
“快走,离开这片水域!”沐沧率先反应过来,继续挥动长剑划水。刘镇南也勉力支撑,配合划动。
没有了阴磷藻的阻碍和水煞尸的围堵,铁脊木前进的速度快了不少。那些水煞尸远远地漂浮着,幽绿的眼眶(磷光)注视着木筏远离,终究没有再追上来。
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,前方无尽的黑暗中,终于出现了一片模糊的、不同于岩石的轮廓。那像是一片滩涂,更远处,似乎有微弱的天光?不,不是天光,而是一种柔和的、如同月光般的莹白色光芒,从某个巨大的裂隙或洞口透出,映照出一小片湖岸和嶙峋的岩石。
而刘镇南怀中的石罐,尽管依旧冰冷,但那丝微弱得几乎断绝的感应,却明确地指向了那片莹白光芒的来处。
三人精神一振,奋力向那片散发着微光的湖岸划去。地下湖的航行,似乎终于要看到尽头了。只是,那散发着莫名光芒的彼岸,又将是福是祸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