死寂。石室内只有刘镇南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,在幽暗寂静的空间中格外清晰。他盘膝而坐,左手仍被牢牢吸附在灰扑扑的石罐之上,无法挣脱。那冰冷诡异的联系如同一条无形的锁链,将他与这来历不明、凶险莫测的异物捆绑在一起。方才那场恐怖的吞噬与转化拉锯战,几乎榨干了他最后一丝生机,此刻浑身经脉如同被无数细针反复穿刺,丹田空乏,神魂更是传来阵阵虚弱眩晕。
但他不敢停下,甚至不敢有丝毫松懈。《寂元归藏诀》基础法门在识海中缓缓流淌,他强行集中所剩无几的心神,按照法诀所述,极其缓慢、小心翼翼地引导着体内那丝新炼化出的、微弱如风中残烛的灰白色“寂元”之气,在几近干涸的经脉中艰难运转。
每一次运转,都伴随着撕裂般的痛楚。这“寂元”之气虽源自他自身转化,却带着一种冰冷沉凝、仿佛能冻结万物的特性,与他原本驳杂的灰黑气流以及肉身的生机本能隐隐冲突。若非有“归墟引”令牌握在右手,散发出同源的、却更为平和的寂灭道韵加以调和,以及眉心那残破印记传来的一丝稳固之意,他恐怕连这最基本的行功都难以维持。
修炼《寂元归藏诀》,本身就是一场与“墟”之力共舞的险途,稍有不慎,便是引火烧身,加速归墟。此刻他状态奇差,更是如履薄冰。
时间在痛苦的煎熬中缓慢流逝。石室内精纯的寂灭道韵,丝丝缕缕被他以归墟印记为引,配合法诀缓缓吸纳,融入那运转的“寂元”之气中。这过程缓慢得令人绝望,但刘镇南别无选择。他必须恢复一丝力量,哪怕只是能勉强行动的力量,否则困死在此,一切皆休。
与此同时,他分出一缕心神,时刻关注着左手吸附的石罐。这石罐在经历了最初的狂暴吞噬后,此刻陷入了诡异的沉寂。那冰冷的联系依旧存在,却不再主动吸取他的力量,仿佛一头餍足后陷入假寐的凶兽。罐身灰扑扑的,毫无异状,但刘镇南能隐隐感觉到,罐体深处似乎有一个极其微弱、近乎虚无的“核心”,正以一种缓慢到难以察觉的频率,吸收、转化着他体内自然散逸出的、与“墟”相关的微弱气息——主要是眉心印记自然散发的那一丝寂灭道韵,以及运转“寂元”之气时不可避免外泄的一点点余波。
“这东西……在通过我,汲取它需要的力量?”刘镇南心中明悟,寒意更甚。这石罐绝非死物,更像是某种拥有简单本能、需要特定能量维持或成长的诡异存在。它不主动攻击,却像寄生虫一样吸附着他,将他当成了一个稳定的“能量源”。他现在无力摆脱,甚至不敢轻易尝试,生怕再次激起其狂暴反应。
“必须尽快找到离开此地,或者解决这石罐的方法。”刘镇南看向石台后方那扇紧闭的漆黑石门。门上的凹槽,与他手中的“归墟引”令牌形状吻合,这或许是唯一的出路。
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是一两个时辰,体内那丝“寂元”之气终于壮大了一点点,虽然依旧微薄,却让刘镇南恢复了些许气力,至少手脚不再如之前那般虚浮无力,神魂的眩晕感也减轻了一些。他停止运功,缓缓睁开眼,眼中疲惫未退,却多了一丝沉静。
他尝试动了动左手,石罐纹丝不动,吸附如故。他不再徒劳挣扎,用还能活动的右手撑地,有些踉跄地站起身。左手拖着那看似不大、却莫名沉重的石罐,动作颇为不便。
他走到漆黑石门前,抬头仰望。石门高约丈许,通体光滑如镜,触手冰凉,材质与石室墙壁相同。门中央的凹槽内,隐约可见细密的纹路,与他手中令牌背面的纹路似乎能对应。
深吸一口气,刘镇南举起右手中的“归墟引”令牌。令牌似乎感应到凹槽的存在,微微发烫,表面混沌灰色的漩涡符号流转加快。他不再犹豫,将令牌对准凹槽,缓缓按入。
“咔哒。”
一声轻响,严丝合缝。
就在令牌完全嵌入凹槽的刹那,整扇漆黑的石门骤然亮起!无数幽暗深邃的纹路自凹槽处蔓延开来,瞬间布满整个门扉,散发出深邃的灰黑色光芒。一股远比石室内更加浓郁、更加古老、仿佛来自时光尽头的寂灭道韵,自门内隐隐透出。
与此同时,刘镇南左手吸附的石罐,猛地一震!
罐身依旧灰扑扑,但罐口位置,却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一圈极其细微、几乎不可见的暗金色纹路。这纹路一闪即逝,但刘镇南却清晰感觉到,石罐内部那个微弱的“核心”,似乎与即将开启的石门产生了某种极其隐晦的共鸣,传递出一丝难以言喻的、类似“渴望”与“戒备”交织的混乱意念。
“这石罐……果然与这里有关!”刘镇南心中一凛,更加警惕。但开弓没有回头箭,他紧握右拳,体内那丝微薄的“寂元”之气蓄势待发,胸口镇渊剑意也隐隐流转,做好了应对任何突发状况的准备。
“轧——轧轧——”
沉重而缓慢的摩擦声响起,厚重的漆黑石门,自中间向两侧,缓缓滑开。
没有刺目的光芒,没有汹涌的能量潮汐。门后,是一片更加深邃、更加纯粹的黑暗。那黑暗并非虚无,而是粘稠得如同实质,其中流淌着肉眼可见的、丝丝缕缕的灰黑色气流,这些气流缓慢盘旋,构成了一个模糊的、不断旋转的漩涡轮廓。漩涡中心深不见底,散发出令人神魂都感到战栗的寂灭与终结之意,仿佛直通真正的“归墟”深处。
然而,在这片令人望而生畏的黑暗漩涡前方,石门之内约莫三步远的地方,竟悬浮着一块约莫桌面大小的、不规则的多边形灰色石板。石板材质非金非玉,表面光滑,其上没有任何纹路,却散发着一种柔和的、乳白色的微光。这光芒与净元符种的白光相似,充满了温和的生机与净化之意,与周围黑暗死寂的环境格格不入,却又奇迹般地与之共存,形成一圈小小的、相对“安全”的光晕区域。石板就这么静静地悬浮在黑暗漩涡的边缘,仿佛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孤舟,却又稳如泰山。
而在那灰色石板的中心,摆放着两样东西。
左边是一枚拳头大小、通体晶莹、呈现半透明乳白色的果子,形如梨子,表面有云纹流转,散发出沁人心脾的清香与精纯无比的生机,正是刘镇南曾在玄阴散人储物袋中得到过的、更高品阶的“阴魂果”,而且看起来品相更佳,灵性更足。
右边,则是一小堆约莫七八块、鸽子蛋大小、呈现混沌灰色、表面光滑的石头。这些石头毫不起眼,没有任何能量波动,但刘镇南眉心的归墟印记,在见到这些灰色石头的刹那,却传来了前所未有的、强烈的悸动与渴望!远超之前对净元符种,甚至对“归墟引”令牌的反应!
“这些是……墟石?”一个名词自然而然地浮现在刘镇南脑海,源自“归墟引”令牌传递的零散信息。墟石,据说是“墟”力沉淀凝聚到极致、却又意外保持稳定的罕见结晶,对于修炼墟力相关的功法,或者稳固、修复归墟印记,有着难以想象的裨益,是无数触摸到“墟”之道的修士梦寐以求的至宝。
阴魂果!墟石!
刘镇南呼吸不由得急促起来。阴魂果是救治林素衣、稳固其神魂的关键灵物,品相如此之好,效果定然更佳。而墟石,则是他稳固眉心印记、修炼《寂元归藏诀》的绝佳资粮!这两样东西,恰好解决了他眼下最迫切的两个难题!
但天上不会掉馅饼。这块悬浮在恐怖黑暗漩涡前的石板,这恰到好处摆放的两样宝物,怎么看都像是一个精心布置的……考验,或者说,交易?
他目光扫过石板上方。在石板边缘,靠近黑暗漩涡的方向,有几个极其古老、几乎与石板灰色融为一体的暗金色小字,若非他目力凝聚,几乎难以发现:
“取宝,承重。踏石板,过墟漩,或见生门。一炷香为限,过时,石板沉,万物归墟。”
字迹冰冷,不容置疑。
取走宝物,就要承担某种“重量”?然后踏着这石板,尝试穿过前方那恐怖的、疑似真正连通“归墟”的黑暗漩涡?漩涡后面,可能有“生门”,也就是离开的出口?而且,只有一炷香的时间!时间一到,石板沉没,连人带物,都会被吸入那黑暗漩涡,万劫不复!
这是真正的生死抉择。不取宝,或许可以尝试立刻后退,关闭石门?但左手石罐的异动,以及此地与归墟的深切关联,让刘镇南觉得,后退未必是生路。取宝,则是踏上一场与时间赛跑的致命旅程。
他看了一眼左手吸附的、此刻异常安静却让他心神不宁的石罐,又想起上方昏迷不醒、等待救治的林素衣,再感受着眉心印记对墟石那几乎无法抗拒的渴望……
“没有退路了。”刘镇南眼中闪过决绝。他必须拿到阴魂果和墟石!也必须找到离开此地、返回上层的方法!
他不再犹豫,一步踏入了石门之内,双脚稳稳落在了那悬浮的灰色石板之上。石板微微一沉,却依旧稳固。他立刻伸手,以最快的速度,将那颗品相极佳的阴魂果和那七八块混沌灰色的墟石抓起,塞入怀中仅存的、还算完好的内袋。
就在他取走两样宝物的瞬间——
“嗡!”
整块灰色石板猛地向下一沉!仿佛瞬间承受了千钧重压!同时,石板散发的乳白色光晕骤然黯淡了近半!周围那缓慢旋转的黑暗漩涡,仿佛受到了刺激,转速陡然加快,恐怖的吸力如同无形的大手,开始拉扯石板和刘镇南的身体!那丝丝缕缕的灰黑色气流变得狂躁,如同择人而噬的毒蛇,向着光晕黯淡的石板区域侵蚀而来!
这就是“承重”!取走宝物,意味着要承受这片空间的反噬,以及穿越漩涡时倍增的凶险!
更让刘镇南心头一沉的是,他左手吸附的那个灰扑扑的石罐,在周围狂暴墟力涌现、石板光晕黯淡的刺激下,罐口那圈暗金色纹路再次浮现,并且,罐身开始散发出微弱的、与周围黑暗漩涡隐隐同调的吸力!虽然远不如之前吞噬他那般狂暴,却像是一个不稳定的漩涡,开始与外界大漩涡产生微弱的共振,使得刘镇南所处的环境更加险恶!
“该死!”刘镇南低骂一声,此刻无暇他顾。一炷香的时间已经开始流逝!他必须立刻驱动这石板,冲过前方那恐怖的黑暗漩涡!
他强行镇定心神,将怀中宝物护好,右手紧握“归墟引”令牌,将其按在脚下的灰色石板上,同时疯狂运转体内那丝“寂元”之气,注入令牌之中,试图以令牌为媒介,沟通、控制这块石板。
令牌灰光一闪,石板微微一震,似乎接受了他的力量,但前进的速度却慢如龟爬,并且在狂暴的吸力和灰黑色气流的冲击下,剧烈摇晃,仿佛随时会倾覆。
而前方,那黑暗的漩涡中心,深不见底,仿佛一张吞噬一切的巨口,正在缓缓逼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