鬼灵门追兵的声音自上方的坑洞口传来,越来越清晰,如同催命的符咒,敲打在林素衣的心头。她半跪在刘镇南身边,一手紧握冰晶长剑,剑尖染血,兀自轻颤;另一手探在刘镇南鼻下,感受着那微弱却顽强的气息,心中稍定,随即又被无边的绝望和决绝淹没。
岩沼毒蜥庞大的尸体横亘在侧,腥热的血液还在泊泊流出,与地面的湿气、尘土混合,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。她自身伤势已然沉重到极点,阴煞掌力如同附骨之疽,在经脉中疯狂蔓延,冰魄灵力几近枯竭,连维持基本的护体都感艰难。刘镇南更是昏迷不醒,气息奄奄,眉心那点印记黯淡布满裂纹,反噬之力几乎断绝了他的生机。
怎么办?硬拼绝无胜算,十死无生。上方洞口是追兵,下方是深不见底的毒蜥巢穴深处,漆黑一片,气息更加凶戾,或许有更可怕的存在。唯有……
林素衣的目光猛地投向平台另一侧那道狭窄的、斜向上方的岩壁裂缝。裂缝不过尺许宽,内里幽深,不知通向何处,但那是眼下唯一的、不是绝路的路径。
来不及犹豫了!
她咬破舌尖,剧痛让她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一瞬,榨取出体内最后一丝潜力。她迅速从储物袋中取出仅剩的两枚“固元丹”,自己匆匆吞下一枚,又将另一枚塞入刘镇南口中,以灵力助其化开。丹药入腹,化作微弱的暖流,勉强吊住一丝元气。
紧接着,她奋力将刘镇南扶起,让他靠在自己背上,用一根从毒蜥巢穴中找到的、坚韧的兽筋,迅速将两人捆缚在一起。动作牵动伤势,她额角冷汗涔涔,胸口剧痛如绞,却强忍着一声不吭。
做完这些,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毒蜥尸体,目光落在那脖颈被冰魄剑气洞穿的伤口上。心念电转,她强提残存灵力,并指如剑,一道微弱的冰寒剑气射出,并非攻击,而是精准地划过毒蜥伤口附近一块较为松动的鳞甲,将其挑起,甩向平台另一侧的角落。同时,她足尖轻点,将几块散落的碎骨和血迹,以巧劲踢向裂缝相反方向的黑暗处。
这是最简单的误导,能否奏效,全凭天意。
上方,衣袂破风声和隐约的对话已近在咫尺,甚至能看到晃动的人影和法器散发的微光。
“下面有血腥味,很浓!”
“小心些,那妖兽气息消失了,但那两人的气息还在,很微弱。”
“王师兄,直接下去吗?”
是那阴鸷男子的声音,带着一丝谨慎:“那小子有点邪门,五毒叟都栽了。放两只‘嗅尸鬼’下去探探路。”
林素衣再不迟疑,背起刘镇南,身形踉跄却坚定地冲向那道岩壁裂缝。裂缝入口狭窄,且布满湿滑的苔藓。她侧身挤入,冰晶长剑在前方探路,剑身散发的微光勉强照亮前方丈许。裂缝内并非笔直,而是曲折向上,时宽时窄,有些地方需要费力攀爬。洞壁湿冷,渗着水滴,空气混浊,带着土腥和霉味。
她背着刘镇南,每一步都异常艰难。伤势沉重,体力透支,胸口如同压着巨石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撕裂般的疼痛。身后的刘镇南毫无知觉,全身重量都压在她身上。冰晶长剑的微光映出她苍白如纸却异常坚毅的侧脸,汗水混杂着血水,从下巴滴落。
不能停,不能倒下。她心中只有这一个念头。
就在她挤入裂缝后不到三息,坑洞口人影晃动,两名黑袍修士率先落下,紧接着是那阴鸷男子(王师兄)和另外两人。五名鬼灵门修士,呈扇形散开,警惕地打量着平台上的景象。
“岩沼毒蜥!看这体型,怕是接近三阶了!”一名修士看到毒蜥尸体,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死了没多久,脖颈要害被冰系剑气洞穿,好凌厉的剑气!是那玄元宗女子所为?”另一人检查伤口,惊疑不定。
“两人都不在,跑了?”第三人看向四周。
阴鸷男子王师兄目光阴沉,扫过平台。他首先看到了林素衣故意踢到角落的碎骨和血迹,又看到了那片被剑气划过的、沾染新鲜血液的鳞甲落在相反方向。他眉头微皱,没有轻易下结论,而是蹲下身,仔细查看地面痕迹。
平台地面湿软,痕迹杂乱,有坠落时的拖痕,有打斗的脚印和蜥爪痕迹,还有血迹。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逡巡,最终落在了裂缝入口附近——那里有几处新鲜的、边缘清晰的苔藓擦痕,以及一点几乎难以察觉的、带着冰寒气息的泥土碎屑。
“哼,雕虫小技。”王师兄冷笑一声,指向那道裂缝,“他们往这里跑了!那女人想误导我们,可惜痕迹太新,抹不干净。而且……”他吸了吸鼻子,眼中幽光一闪,“这里残留的阴寒剑气最浓,还有那小子身上那股子若有若无的古怪气息。追!”
“王师兄明鉴!”其余四人立刻应道。
一名修士有些迟疑地看向毒蜥巢穴深处那黑黢黢的洞口,里面隐隐传来令人不安的窸窣声和腥气:“师兄,那里面……”
“不必理会,我们的目标是那两人。这裂缝狭窄,他们跑不快,也跑不远!李师弟,赵师弟,你们打头阵,小心戒备。张师弟跟我居中,孙师弟断后,注意后方和头顶。”王师兄迅速分配任务,五人鱼贯而入,挤进了裂缝。
裂缝内,林素衣听到身后不远处传来的人声和动静,心知误导未能成功,追兵已至。她心中一沉,却反而激起一股狠劲,不知从何处又生出一丝力气,加快速度向上攀爬。冰晶长剑在前方不断点刺,开拓路径,剑光在幽暗的裂缝中明灭不定。
裂缝曲折向上,似乎通往山体内部,并非完全封闭,偶尔有微弱的气流和极其黯淡的、不知从何而来的磷光,映照出湿滑的岩壁和垂落的石钟乳。地势越来越陡,有些地段需要手脚并用才能攀爬。
“在前面!有剑光!”身后传来鬼灵门修士的低喝,距离在拉近。
林素衣咬紧牙关,不顾经脉刺痛,再次强催灵力,速度又快了一分。但伤势太重,这勉力提速如同饮鸩止渴,胸口灰黑掌印处猛然传来一阵椎心刺骨的剧痛,阴煞之力骤然反扑,她喉头一甜,又是一口鲜血喷出,身形一个踉跄,差点连同背上的刘镇南一起摔下去。
“她不行了!快追!”后面的追兵精神一振,加快速度。
就在这时,前方道路出现了岔口。一条继续向上,较为宽阔,但似乎有微光透入;另一条斜向左下,更加狭窄幽深,漆黑一片,不知通向何处,但隐隐有水流声传来,空气中弥漫的阴湿秽气也更重。
走哪条?向上的路可能有出口,但追兵紧随,未必能及时逃出。向下的路未知,可能绝路,也可能有一线生机。
电光石火间,林素衣瞥见向下那条狭窄通道的入口边缘,生着几片颜色暗红、形如鬼爪的苔藓。她脑中瞬间闪过之前看过的雾隐泽杂记中一种描述:“鬼爪藓,喜阴秽,多生于地下暗河或积尸之地附近……”
地下暗河!
“镇南,赌一把!”她低声自语,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向下的狭窄通道,侧身挤入。
通道起初极为狭窄,仅容一人侧身通过,且向下倾斜,湿滑无比。林素衣背着刘镇南,行动更加不便,冰晶长剑也几乎无法挥舞。她只能以手撑壁,一点点向下挪动。身后追兵的呼喝声和脚步声越来越近,甚至在狭窄通道内产生了回音。
“他们向下去了!”
“追!别让他们跑了!”
向下挪动了约莫数十丈,通道骤然变宽,形成一个不大的溶洞空间。溶洞中央,果然有一条地下暗河潺潺流过,河水漆黑,无声无息,散发着淡淡的腥气和寒意。暗河对面,似乎有继续延伸的通道,但被黑暗笼罩,看不真切。
而溶洞的顶部和四壁,倒垂着无数尖锐的钟乳石,地面也耸立着不少石笋,犬牙交错。暗河边,散落着一些惨白的兽骨,更添几分阴森。
林素衣刚踏入溶洞,身后通道已传来人声。
“哈哈,看你们往哪跑!”打头阵的李、赵两名鬼灵门修士率先冲出通道,踏入溶洞,一眼便看到正艰难靠近暗河边的林素衣。
两人脸上露出狞笑,一左一右,挥舞着惨白的骨杖,便要扑上。骨杖顶端幽光闪烁,显然是淬了剧毒或附着了阴魂。
前有暗河,后有追兵,身负重创,已至绝境。
林素衣背靠一根粗大的石笋,将刘镇南放下,让他倚着石笋。她横剑于胸,染血的衣裙贴在身上,脸色苍白如雪,唯有眼神依旧清冷坚定,视死如归。冰晶长剑感受到主人的决绝,发出低微的嗡鸣,剑身残余的冰寒之气弥散开来。
“冥顽不灵!”阴鸷男子王师兄和其他两人也先后踏入溶洞,成半圆形将林素衣和刘镇南围在暗河边上。王师兄看着林素衣强弩之末的样子,又扫了一眼昏迷不醒、气息微弱的刘镇南,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和得意。
“交出那小子,说出你们身上的秘密,本座或许可以给你一个痛快。”王师兄阴恻恻地开口,手中多了一面巴掌大小的黑色魂幡,轻轻晃动,溶洞内顿时阴风阵阵,隐约有凄厉的哭嚎声响起。
林素衣根本不答话,只是将长剑握得更紧,体内残存的冰魄灵力开始不计后果地逆向运转,一股凛冽刺骨、仿佛要冻结灵魂的寒意自她身上缓缓升腾。她竟是要燃尽最后的本源,施展同归于尽的禁术!
王师兄脸色微变,他看出这女人要拼命了。虽然对方重伤,但毕竟是玄元宗真传,临死反扑不容小觑。他厉喝道:“一起上,速战速决!别让她……”
话音未落,异变突起!
原本静静流淌的漆黑暗河,毫无征兆地剧烈翻腾起来,如同煮沸一般!紧接着,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黑色雾气,从河水中汹涌而出,瞬间弥漫了整个溶洞!
这黑雾不仅遮蔽视线,更能侵蚀神识,溶洞内众人瞬间失去了对彼此的感知,连近在咫尺的同伴都变得模糊不清。更可怕的是,黑雾中蕴含着一种冰冷刺骨、直透神魂的阴邪之气,让人灵力运转迟滞,心生恐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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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怎么回事?!”
“是蚀魂阴瘴!小心!”王师兄惊怒的声音在黑雾中响起,带着一丝慌乱。蚀魂阴瘴,是雾隐泽地下暗河深处偶尔喷发出的极端阴秽之气,不仅能侵蚀肉身灵力,更能污损神魂,对鬼道修士的魂体伤害尤甚,且极难防范。
林素衣也吃了一惊,但她反应极快,在黑雾涌出的瞬间,强提最后一口气,一把抱起刘镇南,毫不犹豫地纵身跃入了旁边翻腾汹涌的漆黑暗河之中!冰寒刺骨的河水瞬间将两人淹没。
几乎在她入水的刹那,原本倚靠的那根石笋后方,一个隐蔽的、被钟乳石半遮掩的狭窄水洞,在水流激荡下显露出来。原来,这暗河在此处竟有一条隐蔽的支流岔道!
“不好!他们跳河了!”黑雾中传来鬼灵门修士的惊呼。
“追!这阴瘴持续不了多久!他们重伤在身,跳进蚀魂阴瘴弥漫的暗河,必死无疑!”王师兄气急败坏的声音传来,但他自己也不敢轻易踏入那翻腾着黑雾的河水,更别提那蚀魂阴瘴对鬼道功法克制极大。
漆黑冰冷的河水中,林素衣紧紧抱着刘镇南,任由湍急的暗流裹挟着他们,冲入那条偶然显露的狭窄岔道。刺骨的阴寒和蚀魂阴瘴不断侵蚀着她的身体和神魂,胸前灰黑掌印更是蠢蠢欲动。她意识开始模糊,只凭着最后一点意念,死死抓住刘镇南,将残存的微薄灵力化作一个脆弱的护罩,尽量护住两人头脸。
暗流汹涌,不知将把他们带向何方。是绝地,还是另一线渺茫的生机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