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雾如厚重的帷幔,吞噬了光线,也模糊了时间的流逝。林素衣背着昏迷不醒的刘镇南,在泥泞崎岖、怪木丛生的泽地中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行。每一步都牵动着自身的伤势,胸口被阴煞掌力侵蚀的地方传来阵阵阴寒刺痛,灵力运转也滞涩不畅。但她咬牙坚持,将大部分灵力用于维持身法和警戒,只分出一小股柔和冰寒的灵力护住刘镇南心脉,防止他伤势在颠簸中恶化。
她不敢停留,鬼灵门的人随时可能追来,雾隐泽中更不知潜伏着多少未知凶险。必须尽快找到一个足够隐蔽、相对安全的地方,为刘镇南疗伤,也为自己处理伤势。
凭借着对冰寒气息的敏锐感知和对危机环境的直觉,林素衣避开了几处气息明显阴森诡谲的水洼和看似平静的藤蔓丛,最终在深入雾隐泽约十数里后,发现了一棵极其巨大的、通体呈暗灰色的古树。此树不知生长了多少岁月,树干需二十余人合抱,树皮皲裂如龙鳞,大部分枝干已经枯萎,但靠近树根部位,有一个被雷击或虫蛀形成的、向内倾斜的狭长树洞。洞口被垂落的、如同帘幕般的暗紫色气根遮掩大半,若非靠近仔细查看,极难发现。
最让林素衣觉得此地或许可暂避的是,这古树周围弥漫的灰雾似乎比其他地方淡薄一些,空气中那种令人心神不宁的侵蚀感也稍弱。而且,古树本身散发着一股极其微弱、却带着苍凉古老意味的沉静气息,与泽中普遍的阴秽躁动格格不入。
她谨慎地用神识扫过树洞内外,确认并无妖兽巢穴或明显危险,这才小心翼翼地拨开气根,侧身将刘镇南先送入洞中,自己随后跟进。
树洞内部比预想的宽敞干燥,呈不规则的葫芦形,最深处约有丈许见方,高可容人站直。内壁是干枯坚实的木质,并无虫蚁,地面堆积着厚厚的、不知积存了多少年的干燥苔藓和落叶,踩上去柔软无声。洞口虽狭窄,但气根密垂,形成了天然的屏障,既能阻隔视线,也能一定程度过滤灰雾。
暂时安全了。
林素衣紧绷的心弦微微一松,随即涌上的是更深的疲惫和伤势的剧痛。她闷哼一声,靠坐在洞壁,急促喘息了几下,才挣扎着点燃一颗夜光石,柔和的白光勉强照亮了不大的树洞。
她先迅速检查自身伤势。左肩一道被鬼爪划破的伤口已凝结,但皮肉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,残留着鬼气,需尽快驱除。胸口中掌处,衣衫下的皮肤有一个清晰的灰黑色掌印,丝丝阴寒煞力正不断侵蚀经脉,这是最麻烦的内伤。她取出随身携带的上好金疮药和祛毒丹,内服外敷,又运转《冰魄星典》功法,调动精纯的冰魄灵力缓缓逼出、消磨侵入体内的鬼气和阴煞。这个过程缓慢而痛苦,额角很快渗出细密的冷汗,但她眼神坚定,有条不紊。
处理完自身紧要伤势,稳定住情况不再恶化后,林素衣立刻来到刘镇南身边。他躺在干燥的苔藓上,脸色灰败,嘴唇毫无血色,气息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,眉心那点暗蓝印记黯淡无光,仿佛随时会消散。浑身衣物破碎染血,肩头、手臂、胸前多处伤口皮开肉绽,有些深可见骨,最麻烦的是体内经脉紊乱不堪,丹田枯竭,更有一股不属于他自身、带着浓郁死寂意味的阴寒气息在经脉中乱窜,不断破坏着生机。
林素衣看得心头揪紧,美眸中满是痛惜与自责。若非为了救她,他何至于此。
她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。先小心地褪去刘镇南破碎染血的外袍,用清水和干净布条为他清理各处外伤,敷上最好的止血生肌药粉。触手之处,肌肤冰凉,若非那微弱却顽强的心跳,几乎与死人无异。
处理完外伤,林素衣盘膝坐在刘镇南身侧,伸出右手,轻轻抵在他丹田位置。她闭上双眼,神识沉入体内,引导着一股最为精纯温和的冰魄灵力,缓缓渡入刘镇南体内。
她的灵力甫一进入,便遇到了强大的阻力。刘镇南体内经脉多处受损淤塞,那乱窜的阴寒死气更是如同有生命的毒蛇,疯狂地抵触、侵蚀着外来的灵力。更让林素衣心惊的是,刘镇南的丹田仿佛一个干涸破裂的池塘,底部的“池水”(灵力)近乎枯竭,而池塘本身(丹田壁)也布满了细微的裂痕,极不稳定。
“伤势竟重到如此地步……经脉、丹田、神魂皆受重创,还侵入了如此诡异的阴寒死气……”林素衣脸色发白,心中沉重。寻常修士受此重伤,恐怕早已殒命。刘镇南能撑到现在,全靠一股顽强的求生意志和眉心那点奇异印记散发的微弱力量吊着。
她不敢用强,只能将冰魄灵力控制得更加柔和绵密,如同涓涓细流,小心翼翼地疏导淤塞的经脉,同时以冰魄灵力中特有的“净化”与“冰镇”特性,去包裹、消磨那股阴寒死气。这是个水磨工夫,极其耗费心神和灵力,但林素衣毫无怨言,全神贯注。
时间在寂静的疗伤中流逝。夜光石的光芒恒定地照耀着树洞。洞外,灰雾依旧翻涌,偶尔传来远处不知名妖兽的嘶吼或诡异的窸窣声,但都被垂落的气根和古树本身的气息削弱,并未侵扰到洞内。
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是两个时辰,也许是半日。林素衣的脸色越来越苍白,渡入刘镇南体内的冰魄灵力已近乎她所能调动的极限,自身的伤势也因此被牵动,嘴角再次溢出丝丝鲜血。但她依旧坚持着。
终于,在她不懈的努力下,刘镇南体内几处主要的经脉被初步疏通,那股乱窜的阴寒死气也被逼退、消磨了大半,残存的被暂时压制在几处次要经脉角落。最让人欣慰的是,他原本微弱到极致的气息,终于稳定了下来,虽然依旧虚弱,但不再继续下滑,甚至微微回升了一丝。眉心那点暗蓝印记,也似乎凝实了那么一星半点。
林素衣长长舒了口气,缓缓收回手掌,身体晃了晃,几乎虚脱。她连忙取出丹药服下,调息片刻,才压下翻腾的气血和灵力透支的眩晕感。
她看着刘镇南依旧昏迷但脸色稍缓的容颜,心中稍安,但忧虑未减。外伤内伤可慢慢调理,但那受损的丹田和近乎枯竭的本源,却是大麻烦。没有足够的灵丹妙药或特殊机缘,恐怕会留下难以愈合的道基之伤,影响日后修行。而且,此地是危机四伏的雾隐泽,缺医少药,强敌环伺,绝非久留养伤之所。
“必须尽快离开雾隐泽,回到黑沼城,或许还能想办法……”林素衣心中盘算。但眼下两人皆伤,雾隐泽地形复杂,凶险莫测,鬼灵门的人也可能在外围搜寻,想要安全离开,谈何容易。
就在这时,一直昏迷的刘镇南,手指忽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。
林素衣立刻察觉,俯身轻声呼唤:“镇南?镇南?”
刘镇南眼皮颤动,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轻颤,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,才缓缓掀开一道缝隙。眼神涣散无焦,好一会儿,才逐渐凝聚,映出林素衣那张写满担忧的苍白面容。
“素……衣……”他嘴唇干裂,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风箱,几乎难以成言。
“我在,别说话,你伤得很重,需要静养。”林素衣连忙制止他,取出水囊,小心地喂他喝了几口清水。
温水润喉,刘镇南精神似乎好了些,他艰难地转动眼珠,打量了一下所处的树洞,又看向林素衣肩头和胸口的血迹,眼中闪过一丝愧疚和痛楚:“你……也受伤了……抱歉……连累……”
“不准说这种话!”林素衣打断他,语气带着少有的严厉,眼中却水光盈然,“若非你舍命相救,我此刻早已落入鬼灵门之手。是我连累了你才对。”
刘镇南看着她眼中真切的情意与坚持,心中暖流淌过,不再多言。他尝试内视己身,立刻被体内的惨状惊住。经脉破损,丹田欲裂,灵力枯竭,更有一股阴寒残留……然而,在这片“废墟”之中,他却能清晰地感觉到,眉心深处,一点冰冷的、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热的“幽暗”正在极其缓慢、却异常稳定地旋转着。正是这“幽暗”的存在,散发出的丝丝奇异冰冷的“墟力”,如同最坚韧的丝线,勉强维系着他破损的经脉和丹田不至于彻底崩溃,并缓缓消解、转化着体内残留的阴寒死气,反哺着微弱的生机。
是“归墟之眼”!在昏迷中,它并未沉寂,反而在自主运转,以那种近乎掠夺本源的方式,从自身伤势、从残留死气、甚至从周围环境中汲取着某种“终结”与“寂灭”的力量,维持着他的生机不灭。
“这力量……果真霸道诡异,却也玄妙莫测。”刘镇南心中暗忖。此次重伤,虽险死还生,却也让他对这星墟之力有了更深一层的体悟。它似乎能在绝境中,以破坏和终结的方式,强行摄取生机,维系存在。
“感觉如何?可能自行运转功法疗伤?”林素衣关切地问。
刘镇南微微摇头,声音依旧虚弱:“经脉受损……灵力难行……需慢慢温养……”他顿了顿,看向林素衣,“鬼灵门的人……”
“暂时退去了,但未必走远,可能还在搜寻。”林素衣神色凝重,“我们必须尽快离开雾隐泽。只是你现在这状态……”
“给我一点时间……”刘镇南闭上眼,将心神沉入眉心那点“归墟之眼”,不再试图运转《》吸收外界驳杂灵气,而是全力引导、催动那缕自行流转的冰冷“墟力”,沿着尚能勉强通行的细微经脉,缓缓游走,重点修复几处关乎行动的要害经脉,同时加快对体内残留阴寒死气的转化。
墟力所过之处,带来冰冷却不乏生机的滋养,修复速度竟比林素衣的冰魄灵力温和滋养要快上一些,只是过程伴随着经脉被强行“拓印”、“稳固”的轻微刺痛感。他能感觉到,自己的经脉正在被这种奇异的墟力缓慢改造,变得更加坚韧,但也带上了一丝冰冷的寂灭属性。
林素衣守在一旁,见他气息逐渐平稳,眉心印记似乎也明亮了一丝,心中稍定,也抓紧时间调息恢复。两人在这隐秘的树洞中,争分夺秒地恢复着力量,谁也不知道,下一次危机何时会降临。
约莫又过了小半日,刘镇南再次睁开眼,眼中神采虽然依旧黯淡,但比之前清明了许多。他挣扎着,在林素衣的搀扶下,勉强坐起。
“可以了,我们走。”刘镇南声音依旧沙哑,但多了一份力量感。在墟力的修复下,他勉强恢复了些许行动能力,体内残留的阴寒死气也被转化了大半,虽然战力十不存一,但至少不再是累赘。
林素衣仔细探查了他的状况,确认他确实稳住了伤势,点了点头。她将夜光石收起,拨开洞口垂落的气根,向外望去。灰雾依旧,但似乎比之前淡了一些,能见度略有增加,已是白日。
“我们从东南方向走,那边雾气似乎稍薄,或许能更快接近泽地边缘。”林素衣低声道,这是她之前观察和感知的结果。
刘镇南没有异议,他此刻状态,在辨别方向上帮不上太多忙。
两人小心翼翼地钻出树洞,重新没入灰雾弥漫的泽地。林素衣在前探路,刘镇南紧跟其后,尽量收敛气息,减轻脚步声。一路上避开可疑的水洼和茂密藤丛,专挑地势稍高、林木相对稀疏的路径。
然而,雾隐泽之所以被称为绝地,绝非仅仅因为灰雾和已知的妖兽。行出不到五里,前方带路的林素衣突然停下脚步,示意刘镇南噤声。
只见前方一片相对开阔的泥沼地上,生长着一小片奇异的植物。植株不高,不过尺许,通体漆黑,叶片狭长如剑,顶端开着一种妖异的、拳头大小、颜色不断在惨白、暗红、墨绿之间流转的奇花。花朵无风自动,缓缓开合,散发出一种甜腻中带着腐朽的奇异香气,弥漫在周围灰雾中。
在这片奇花周围,散落着数十具形态各异的骸骨,有人类,也有妖兽,大多骨骼呈现不正常的灰黑色,仿佛被某种力量侵蚀过。而在花丛中央,隐约可见几具尚未完全腐烂的新鲜尸体,穿着各异,似乎是近日误入此地的修士。
“腐髓妖莲!”林素衣脸色微变,低声吐出四个字,眼中满是忌惮,“此物散发的气味能惑人心神,其花粉更是剧毒,能腐蚀灵力,侵髓销骨。看那些骸骨的颜色,恐怕都是中了花毒而死。我们绕过去,绝不可靠近,更不可吸入其花粉香气。”
刘镇南点头,眉心“归墟之眼”微微悸动,对这妖莲散发出的、混合了剧毒、迷幻与死亡的气息,竟隐隐产生一丝排斥与微弱的“净化”感。似乎墟力对这种邪异之物,同样有着克制之效,只是他现在无力催动。
两人正欲从侧面远远绕开,突然,异变陡生!
那花丛中央,一具看似新鲜的“尸体”猛地动了一下,随即,一个身着灰袍、面目被一层诡异蠕动灰气笼罩的身影,如同鬼魅般从尸堆中缓缓站了起来!他手中,还抓着一朵刚刚采摘下来的、颜色妖艳的腐髓妖莲。
灰袍人似乎并未察觉不远处的刘镇南二人,或者说毫不在意。他低头看着手中妖莲,发出“桀桀”的怪笑,声音干涩刺耳:“不错,不错,又得一朵百年份的……正好用来炼制‘腐心丹’……”
话音未落,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,猛地抬头,灰气笼罩的面部“看”向刘镇南和林素衣藏身的方向,两道幽绿的光芒自灰气中射出,如同毒蛇的信子。
“咦?还有两只小老鼠躲在这里?嘿嘿,既然撞见了,那就别走了,正好老祖我还缺两具新鲜的‘花肥’!”
灰袍人怪笑一声,身形未动,手中那朵腐髓妖莲却猛地爆开,化作一团浓郁的五彩毒雾,如同有生命般,迅疾无比地朝着刘镇南和林素衣席卷而来!毒雾所过之处,连灰雾都发出“滋滋”声响,地面草木瞬间枯萎发黑。
与此同时,灰袍人另一只手屈指一弹,数点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幽绿火星,隐藏在毒雾之后,悄无声息地射向两人周身大穴!这幽绿火星气息内敛,却透着一种阴毒无比的腐蚀意味,显然是一种极其歹毒的暗算手段。
危机,再临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