身体在半空中急速下坠,耳畔是鬼哭涧底呼啸而上的阴风,带着刺骨的寒意和令人神魂摇曳的呜咽声。下方是翻涌的、深不见底的灰雾,仿佛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。刘镇南全身伤势被牵动,剧痛钻心,但他眼神死死锁定着那根横亘在灰雾中的粗大古藤,将刚刚恢复的、为数不多的灵力和一丝来自眉心“归墟之眼”的冰冷墟力,尽数灌注于双腿和腰腹,调整着下坠的轨迹。
十几丈的距离,在重伤乏力、灵力稀薄的情况下,犹如天堑。眼看着那古藤在视线中迅速放大,刘镇南甚至能看清藤身上干枯皲裂的树皮和缠绕的湿滑苔藓。他竭力伸展手臂,指尖在即将错过的瞬间,险之又险地钩住了古藤一处凸起的藤节!
“咔!”
粗糙的藤蔓摩擦着掌心,带来火辣辣的疼痛,下坠的巨大冲击力几乎要将他手臂扯脱臼,五脏六腑都像是错了位。他闷哼一声,嘴角溢出一缕鲜血,但双手如铁钳般死死扣住,身体在古藤下像钟摆一样剧烈晃荡了几圈,才勉强稳住。
来不及喘息,涧对面传来的打斗声和金铁交击声愈发清晰激烈,林素衣的闷哼声隐约可闻。刘镇南心中大急,强忍剧痛,双臂用力,配合腰腿,如同猿猴般沿着湿滑的古藤,向着对岸飞快攀爬。灰雾不断涌来,带着侵蚀之力,若非有清瘴灵液和龟息敛气丸的效果,加上眉心“归墟之眼”对负面能量隐隐的排斥,他恐怕早已支持不住。
短短百丈距离,在此刻重伤且需分心抵御灰雾侵蚀的情况下,显得无比漫长。每一次发力,经脉都传来撕裂般的痛楚,丹田内的灵力迅速枯竭。但他咬牙坚持,心中只有一个念头:快一点,再快一点!
终于,对岸崖壁在灰雾中显现。刘镇南看准一处稍稍突出的岩石,用尽最后力气荡起,松开藤蔓,身体在空中翻滚半圈,重重地摔在湿滑的岩石上,又滚了几圈才停下。浑身骨头仿佛散架,眼前阵阵发黑,但他立刻挣扎着爬起,目光急迫地投向打斗声传来的方向。
只见林间一片狼藉,古木折断,地面坑洼。林素衣一袭冰蓝衣裙已有多处破损,染着暗红的血迹,面色苍白,气息紊乱,但眼神依旧清冷锐利,手中一柄宛若冰晶凝成的长剑舞出道道寒光,勉强抵挡着三名黑袍人的围攻。那三名鬼灵门修士,功法诡异,周身黑气缭绕,幻化出种种鬼影、骨爪、阴魂,不断冲击着林素衣的剑圈。为首那凝元巅峰的黑袍人,是个面容阴鸷的中年男子,手持一杆白骨幡,轻轻摇动间,便有凄厉的鬼啸之声干扰神魂,道道灰白气箭从幡中射出,刁钻狠辣,逼得林素衣连连后退,险象环生。
“嘿嘿,玄元宗的林仙子,果然名不虚传,中了我的‘阴煞掌’还能支撑这么久。不过,今日这雾隐泽,便是你的葬身之地!乖乖交出那件东西,或许还能给你个痛快!”阴鸷男子狞笑着,白骨幡摇动更急,数道灰白气箭封锁了林素衣左右退路,另一名黑袍人则趁机从侧面探出一只鬼气森森的利爪,直取她肋下空门。
林素衣银牙紧咬,剑光回旋,堪堪挡住正面气箭,却已来不及回防侧翼,眼看就要被鬼爪击中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——
“贼子敢尔!”
一声沙哑却充满决绝的怒吼从侧后方响起。紧接着,一道身影如同扑火的飞蛾,不顾一切地撞向那名偷袭的黑袍人。正是刘镇南!他手中无利器,便以身为盾,将残存的所有灵力凝聚在肩肘,合身撞去!
那黑袍人注意力全在林素衣身上,万没料到这必杀一击竟会有人从斜刺里杀出,而且速度如此之快,气势如此决绝。仓促间只得将鬼爪转向拍向撞来的刘镇南。
“砰!”
一声闷响。刘镇南如遭重击,本就重伤的身体再次喷出一口鲜血,如同断线风筝般向后跌去,狠狠撞在一棵树上,软软滑落。但他这舍身一撞,终究是让那致命鬼爪偏离了方向,只是擦着林素衣的衣袖划过,带起一片破碎的布帛。
“镇南?!”林素衣瞥见那道熟悉的身影,清冷的眸子骤然收缩,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喜,随即被更大的焦急和担忧取代。她剑势一缓,险些被阴鸷男子的气箭所伤,连忙凝神应对,但心神已乱。
“凝元初期?还是个半死不活的废物?也敢来插手我鬼灵门的事?”那被撞开的黑袍人稳住身形,看清刘镇南的修为和状态,又惊又怒,感觉受到了莫大侮辱。他乃是凝元后期修为,竟被一个重伤的凝元初期撞得气血翻腾。
“老三,速战速决,杀了那小子,别节外生枝!”阴鸷男子眉头一皱,瞥了刘镇南一眼,并未将其放在眼里,但生性谨慎,不欲拖延。他白骨幡一挥,更多灰白气箭射向林素衣,同时另一只手掐诀,一道虚幻的、发出啾啾鬼泣的骷髅头凭空出现,扑向刘镇南,要先解决这个突然出现的变数。
“小心!”林素衣见状大急,剑光大盛,想要逼退对手救援,却被另外两名黑袍人死死缠住,那阴鸷男子更是加紧了攻势,令她脱身不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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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镇南背靠树干,胸口剧痛,眼前发黑,全身灵力几乎耗尽,连动一根手指都困难。看着那散发着阴冷死气的鬼泣骷髅头迎面扑来,他心中却出奇地没有太多恐惧。眉心那点“归墟之眼”在鬼物逼近时,自发地微微跳动了一下,传递出一丝冰冷的渴望,以及……一丝极淡的、对这类阴秽能量的本能“排斥”与“压制”感。
他忽然想起昨夜吞噬诡灯时,那幽光对魂力、负面能量的恐怖吞噬力。虽然此刻他状态极差,无法主动引动那种吞噬,但这“归墟之眼”似乎对鬼物阴气有着天然的克制?
电光石火间,刘镇南强提最后一丝精神,放弃了调动枯竭的灵力防御,反而将残存的所有意念,集中到眉心那点暗蓝印记,默默观想其“寂灭”、“归墟”的意境,同时,将心中对鬼灵门修士的杀意、对林素衣的担忧、以及自身不屈的求生意志,全部灌注其中!
他没有力量去“吞噬”,但他可以尝试去“震慑”,去“引动”这印记对阴秽之物的天然压制!
“嗡——”
眉心那暗蓝印记,在他意志全力催动下,骤然亮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幽光,一股冰冷、死寂、仿佛能终结万物的微弱气息,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。
那扑至面前的鬼泣骷髅头,在触及这微弱气息的刹那,竟如同冰雪遇到骄阳,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,虚幻的身体猛地一滞,表面的黑气剧烈翻滚,仿佛遇到了天敌,竟有溃散之象!虽然这溃散只持续了一瞬,骷髅头很快又重新凝聚,继续扑下,但威势和速度明显减弱了大半,而且轨迹也出现了偏差。
刘镇南趁机用尽最后力气,猛地向侧方一滚。
“嗤啦!”
鬼泣骷髅头擦着他的肩膀飞过,将他肩头衣衫撕开一道口子,皮开肉绽,但并未击中要害。那阴冷的鬼气侵入伤口,却立刻被眉心印记自发流转出的一丝冰冷墟力驱散、湮灭。
“什么?”那释放骷髅头的黑袍人(老三)瞳孔一缩,满脸惊愕。他这“幽魂骷”虽非最强手段,但也足以轻松灭杀重伤的凝元初期,怎会被人以如此诡异的方式削弱、躲开?
不仅是他,正围攻林素衣的阴鸷男子和另一名黑袍人也察觉到了异常,分神瞥了一眼。只见那倚在树下的重伤小子,眉心似有一点奇异幽光一闪而逝,气息虽微弱至极,却透着一种让他们本能感到不舒服的冰冷死寂。
“此子有古怪!先杀了他!”阴鸷男子当机立断,厉声喝道。他隐隐觉得,这突然出现的重伤小子,或许比眼前这难缠的玄元宗女弟子更麻烦。
老三闻言,脸上狞色一闪,不再留手,双手掐诀,周身黑气大盛,化作数条狰狞的鬼蟒,嘶吼着扑向刘镇南,封死了他所有退路。
另一边,因为刘镇南的牵制和那诡异的气息,林素衣压力稍减,抓住这瞬息之机,清叱一声,手中冰晶长剑光华大放,一道凛冽无比的弧形剑光横扫而出,暂时逼退了阴鸷男子和另一名黑袍人,身形一闪,便欲冲向刘镇南。
“想走?晚了!”阴鸷男子冷笑,白骨幡猛地插在地上,双手急速结印,厉喝道:“百鬼锁魂,困!”
霎时间,以白骨幡为中心,无数道灰白色的锁链虚影爆射而出,并非攻向林素衣,而是瞬间交织成一张巨大的锁链之网,将她与刘镇南之间的空间彻底封锁!锁链之上,鬼影幢幢,发出扰人心神的哀嚎,形成一片鬼气森森的区域。
林素衣剑光斩在锁链网上,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,锁链网剧烈震荡,鬼影明灭,却并未破碎。这“百鬼锁魂阵”显然是一门困敌的强力术法,阴鸷男子意图明显,先困住林素衣,让老三迅速解决那古怪的小子,再合力对付她。
“镇南!”林素衣被困阵中,眼见数条鬼蟒已扑至刘镇南身前,美眸中首次露出惊惶之色。她不顾一切地催动灵力,冰晶长剑寒光大盛,疯狂斩击着锁链网,但短时间内难以破开。
刘镇南背靠树干,面对数条狰狞扑来的鬼蟒,已无力闪避。鬼蟒未至,那腥臭的阴风与刺骨的寒意已让他几乎窒息。死亡,近在咫尺。
然而,就在这绝命关头,他因剧烈情绪波动和生死危机刺激而异常活跃的感知,却清晰无比地“捕捉”到了脚下大地深处,那被鬼哭涧无尽岁月积累的浓郁阴气、死气、怨气,以及……一丝被鬼灵门修士功法、白骨幡、百鬼锁魂阵所引动、活跃起来的、精纯而庞大的阴秽能量。
眉心那点“归墟之眼”,跳动得更加剧烈了,不再是微光,而是传递出一种清晰的、近乎饥渴的“悸动”。仿佛一个饿极了的人,看到了满桌珍馐。
一个疯狂而大胆的念头,如同闪电般划过刘镇南濒临黑暗的脑海。
既然我无力吞噬攻来的鬼物,那……何不“借力”?
借这鬼哭涧积累万古的阴秽死气之力!借这“归墟之眼”对一切负面、混乱、终结能量的特殊感应与潜在牵引之力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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没有力量去主动吞噬,那就……做一个“引子”,一个“通道”!
他猛地抬头,不顾口中涌出的鲜血,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,死死盯住扑到最近的鬼蟒,以及后方正掐诀狞笑的黑袍老三。他将最后的所有意志,所有对生存的渴望,所有的不甘与愤怒,全部灌注于眉心,不是去催动,而是去“敞开”,去“接引”,去“共鸣”脚下大地深处、周遭空气中那无处不在的、被激荡起来的阴秽死气!
“来啊!”他心中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。
眉心暗蓝印记骤然变得滚烫!
这一次,没有幽光爆发,没有吞噬力场扩散。但以刘镇南为中心,方圆数丈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、塌陷。地面,丝丝缕缕浓郁如墨的阴气、灰白色的死气、扭曲的怨气,如同受到了无形的召唤,疯狂地从泥土中、从岩石缝隙里、甚至从鬼哭涧翻涌的灰雾中剥离出来,百川归海般涌向刘镇南的眉心!
不,准确说,是涌向他眉心“前方”,那扑来的数条鬼蟒,以及更后方黑袍老三所在的位置!
刘镇南的身体成了漏斗,成了桥梁。他无法掌控、无法炼化这些狂暴的阴秽死气,他只是以自身濒死的状态和“归墟之眼”的特质为引,强行将它们“吸引”、“汇聚”过来,然后……导向攻击他的敌人!
“吼?!”
数条扑至刘镇南身前的鬼蟒,首当其冲。它们本就是阴气所化,此刻被远超自身层次、精纯狂暴无数倍的、来自鬼哭涧地脉的阴秽死气洪流迎面冲击,如同溪流撞上了海啸!鬼蟒发出惊恐的嘶鸣,形体瞬间扭曲、膨胀,然后“嘭”地一声,竟被硬生生撑爆,化为更散乱的阴气,融入了那汹涌的死气洪流中!
“什么?!”黑袍老三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,化为无边的惊骇。他感觉自己失去了对那几条鬼蟒的控制,更恐怖的是,一股精纯、磅礴、充满岁月沉淀的腐朽与死寂气息,如同无形的怒潮,顺着他与鬼蟒之间那微弱的联系,反冲而来!不仅如此,周遭天地间浓郁的阴秽死气,仿佛找到了宣泄口,疯狂地向他涌来,要将他彻底淹没、同化!
“不!这是……地脉阴煞?怎么可能被引动?!”黑袍老三惊骇欲绝,想要切断联系,抽身后退,却已来不及。那无形的阴秽死气洪流已然将他笼罩。他体表的护体鬼气如同沸汤泼雪般消融,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败、干瘪,生机被疯狂抽取,眼中神采迅速黯淡。
“老三!”阴鸷男子和另一名黑袍人见状,失声惊呼。他们布下的“百鬼锁魂阵”也受到了波及,锁链虚影在那磅礴阴秽死气的冲刷下明灭不定,威力大减。
林素衣压力一轻,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,但岂会错过这千载良机?她清叱一声,体内灵力毫无保留地注入冰晶长剑,剑身绽放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寒光,一道凝练到极致、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冰蓝剑气骤然爆发!
“玄冰破!”
剑光过处,本就摇摇欲坠的百鬼锁魂阵轰然破碎,阴鸷男子闷哼一声,倒退数步。林素衣身形如电,脱困而出,却不是攻向阴鸷男子,而是直扑那被地脉阴煞死气淹没、惨叫连连的黑袍老三!她看出此人是关键,也是此刻最脆弱的一环。
“贱人敢尔!”阴鸷男子又惊又怒,想要阻拦,却被溃散的阵法反噬和狂暴的阴秽死气余波所阻,慢了一步。
“噗嗤!”
冰晶长剑没有丝毫阻碍,穿透了黑袍老三仓促间凝聚的、稀薄无比的护体鬼气,从他后心贯入,前胸透出,带出一蓬冰冷的血花。剑气爆发,瞬间冻结了他的心脉与神魂。
黑袍老三身体一僵,眼中带着无尽的恐惧与不甘,软软倒了下去,气息全无。
“老三!”另一名黑袍人目眦欲裂。
阴鸷男子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,死死盯了一眼倚在树下、面色惨白如纸、气息奄奄却眼神冷冽的刘镇南,又看了一眼持剑而立、虽气息紊乱却杀意凛然的林素衣,心知今日事已不可为。老三莫名陨落,阵法被破,对方虽然都受伤不轻,但那股突然爆发的、诡异引动地脉阴煞的手段实在令人心悸,再加上这玄元宗女弟子剑术不凡,继续缠斗下去,胜负难料,甚至可能阴沟里翻船。
“撤!”阴鸷男子当机立断,一把抓起地上白骨幡,对着林素衣虚晃一招,打出一道浓密鬼雾,与另一名黑袍人抽身急退,几个闪烁,便没入灰雾弥漫的密林深处,消失不见。
强敌退去,林素衣紧绷的心弦一松,喉头一甜,一口鲜血涌上,又被她强行咽下。她顾不上调息,急忙转身,奔向刘镇南。
此刻的刘镇南,状态比她更糟。强行引动地脉阴秽死气,虽主要导向了敌人,但作为“通道”和“引子”的他,也承受了巨大的冲击和反噬。此刻他面如金纸,气若游丝,眉心暗蓝印记黯淡无光,体内经脉如同被无数细针攒刺,五脏六腑仿佛移位,更有一股阴寒的死气在他经脉中乱窜,若非眉心那点印记残留的一丝墟力本能地护住心脉,不断消解、转化着侵入的阴气,他恐怕早已毙命。
“镇南!镇南!”林素衣冲到他身边,小心翼翼地将他的头扶起靠在自己膝上,触手冰凉。她急忙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,倒出两粒清香扑鼻的乳白色丹药,喂入刘镇南口中,又渡入一股精纯柔和的冰寒灵力,助他化开药力。
丹药入腹,化作暖流,暂时护住了刘镇南的心脉,驱散了一丝寒意。他艰难地睁开眼,视野模糊,只能看到林素衣那张沾着血迹、写满焦急的绝美脸庞。
“素……衣……”他嘴唇翕动,声音微弱得几不可闻,“你……没事……就……”
话未说完,眼前一黑,彻底失去了意识。
“镇南!”林素衣心中一紧,连忙探查,发现他气息虽然微弱紊乱,但性命暂时无碍,只是伤势太重,加之透支过度,陷入了深度昏迷。她环顾四周,灰雾弥漫,鬼哭涧阴风呼啸,远处似乎又有不怀好意的目光窥伺。此地绝非久留之地。
她深吸一口气,强压下翻腾的气血和伤势,将刘镇南背起,冰晶长剑悬于身侧警戒,辨明一个方向,毫不犹豫地纵身掠入更加浓密的灰雾深处。必须尽快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,为刘镇南疗伤,也为自己处理伤势,应对鬼灵门可能去而复返的追杀,以及这雾隐泽中无处不在的凶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