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铁剑插在我们中间，纹丝不动。我的血顺着剑刃流到她身上，又被某种力量吸进去，沿着她皮肤下的纹路走，最后汇聚到心口的位置，形成一个小小的光点。她低头看了看，又抬头看我。
“开始了。”她说。
我没有回答。
风从破掉的穹顶吹下来，带着灰烬和纸屑。我看见一片烧焦的纸落在陆绾绾刚才躺过的地方，上面印着一行字，墨迹晕开，勉强能认出来：
“献祭名册，终章已启。”
就在这时，谢无涯出现了。
他不是走来的，也不是从哪道光里浮现的。他就那样站在原地，像是原本就存在于那个位置，只是现在才被我看清。他的身体是透明的，能透过他看见背后崩裂的墙壁和飘动的灰烬。没有影子，也没有脚步声，连空气都没有因为他而波动一下。
他看着我，嘴唇动了动，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，断断续续：“星月……听得到吗？”
我张了张嘴，却发不出声音。胸口那把剑还在，钉着我和另一个“我”的心脏，血液在体内逆流，每一次心跳都像有东西在撕扯血管。我想点头，可连肌肉都控制不了。
他抬起手，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胸口。那里插着一块青铜楔子，颜色比之前更深了，边缘已经渗进皮肉，像是长进了骨头里。他闭了下眼，再睁开时，眼神变了——不再是那个总在规则边缘替我擦除预警的少年，而是背负着某种无法言说重量的人。
“我不是来救你的。”他说，“我是来交付指令的。”
我盯着他，左眼的银光不受控制地闪烁。诡语系统自动运转，捕捉着他意识中那些微弱的波动。我听见了几个词：“记事本……不是记录……是钥匙……”
他的身体开始变淡，边缘像被风吹散的烟，一点点消散在空气里。但他没有停下，反而向前走了一步，穿过地面残留的刻痕，站到我面前。
“你还有一次机会。”他说，“用百鬼之血铺就时之桥。”
我不明白。我想问，想让他再说清楚一点，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了。他似乎知道我在想什么，轻轻摇了摇头。
“别浪费时间理解。”他说，“只要去做。”
然后，他把手伸进自己胸口，将那本黑色记事本抽了出来。它看起来很普通，封面磨损，边角卷起，像是翻了很多遍的笔记本。可当它出现在空中时，周围的空气突然凝滞了一下。
谢无涯低头看了眼记事本，又抬眼看我。那一瞬间，我好像看见他笑了，很轻，几乎察觉不到。
“这是我唯一能给你的东西。”他说，“不是命令，不是协议，也不是系统允许的权限——是我自己的选择。”
他把记事本按向我的胸口。
没有痛感，只有一种沉重的穿透感，像是有人把一块冰直接塞进了心脏。记事本消失了，融入我的皮肤，停在我心口的位置。我能感觉到它的存在，冰冷、安静，却又像一颗随时会跳动的第二颗心脏。
“用百鬼之血铺就时之桥。”他又说了一遍，声音更轻了。
他的身体已经只剩下轮廓，透明得几乎看不见。最后一丝意识停留在我面前，嘴唇动了动，却没有发出声音。但我读懂了。
——保重。
然后，他彻底消失了。
我没有时间悲伤，也没有余力去感受那种空落。因为就在他消失的下一秒，我胸口的记事本突然发热，一股陌生的信息直接冲进脑海：一道指令，一条路径，一个坐标。
我明白了。
我集中精神，左手按住心口，右手抬起，指尖凝聚左眼溢出的银光，轻轻点在空气中。诡语系统的界面在我眼前展开，不是文字，也不是图形，而是一串由怨气值组成的频率波段。
我对着这频率，下达了有史以来最简单的指令：
“回应我，以血为契。”
话音落下，整个空间震了一下。
不是地震，也不是爆炸，而是一种共鸣，像是无数个声音在同一时刻低语。我感觉到脚下地面在颤，耳边响起细碎的响动——那是作业纸被翻动的声音，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，还有鬼怪们熟悉的抱怨声。
“又要改作业？老子上辈子是教务主任吗？”
“这次是谁死了？该不会又要抄整本《通灵学基础》吧？”
“别吵了，是她叫的。老大有令，谁敢不去？”
声音越来越多，越来越近。它们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的，而是从四面八方、从每一张曾被鬼怪触碰过的纸上浮现出来。怨气值开始汇聚，像溪流汇入江河，朝着同一个方向奔涌。
然后，阿絮出现了。
他没从哪个角落钻出来，也没从天花板上滴落。他是直接从空气中凝出来的，身形模糊，边缘泛着灰雾。他抬头看了我一眼，眼神复杂，像是生气，又像是松了口气。
“终于想起老子了？”他说，“我还以为你要等到下辈子。”
我没说话。我知道他不需要回答。
他咧了下嘴，像是笑，又像是在疼。接着，他抬起手，按在自己胸口。那里没有伤口，可我能感觉到，有什么东西正在破裂。
“你说过，等攒够怨气值，就请我喝奶茶。”他说，“结果呢？全是代金券，还是过期的。”
我喉咙一紧。
“对不起。”我说。
他摆了摆手，打断我。“少来这套。老子不在乎那个。”他顿了顿，声音低了些，“我只是……不想再看你一个人扛着了。”
然后，他笑了。
不是平时那种毒舌的笑，也不是嘲讽的冷笑，而是一种释然的、近乎温柔的笑。
“老子终于不用改作业了！”他大喊一声，双手猛地张开。
下一瞬，他的身体炸开了。
不是血肉横飞的那种爆裂，而是一种纯粹的能量释放。黑雾从他体内喷涌而出，带着无数张折叠成方块的作业纸，在空中旋转、延展、连接，化作一座横跨虚空的长桥。桥面由密密麻麻的试卷铺成，边缘燃烧着幽蓝的火焰，火光映照出一个个名字——那些曾被鬼怪代写、传递、偷看过答案的学生姓名，此刻全都浮现在桥身两侧，像是一条由罪与愿织成的道路。
桥的一端连着我脚下的祭坛，另一端，伸向不可见的远方。
我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。还在抖。左眼的银光比刚才更亮了些，像是要烧穿什么。我伸手摸了摸右耳的银杏叶耳坠，它还在，微微发烫。
然后，我迈步上了桥。
脚踩在试卷上的那一刻，冷意立刻顺着鞋底爬上来。不是温度的冷，而是记忆被抽离的感觉。我看见自己小学时躲在被窝里抄作业的画面一闪而过，又看见初中第一次让阿絮帮我偷看月考答案时的手抖。每走一步，就有一段过去被剥下来，扔进桥下的黑暗里。
桥面开始晃动。前方光影流动，画面逐渐清晰——
二十年前，南昭学院毕业典礼。
黄昏，礼堂完好无损，彩带悬挂，灯光温暖。一群学生穿着整齐的校服，手挽着手，从台阶上走下来。他们脸上没有恐惧，没有挣扎，只有平静，甚至带着笑意。
他们走向祭坛中央的巨眼装置，一个接一个地站上去。身体化作光粒，升腾而起，汇入天空中的观测之眼。最后一人是个女生，扎着马尾，回头看了眼台下，轻轻说了句什么。
画面太远，听不清。但下一秒，一段声音直接在我脑中响起：
“我们自愿成为眼睛，只为看见你们能否走出这轮回。”
我停下脚步。
原来如此。
他们不是被献祭的牺牲品。他们是主动走进去的守望者。他们用自己的存在，换来了一个可能——一个未来有人能打破规则的机会。
我继续往前走。
越靠近桥尾，侵蚀越强。体温在下降，呼吸变得困难，连左眼的银光也开始不稳定地闪烁。我能感觉到体内的剑在震动，像是感应到了什么。
终于，我走到桥中段偏后的位置。
就在这时，胸口突然一热。
玄铁剑从我体内自行拔出，缓缓升到空中。剑身嗡鸣，表面的铭文开始剥落，像蛇蜕皮一样，一层层褪去旧字，重新排列。
新的文字浮现：
剑悬停在我面前，剑尖朝下，像是在等待什么。
我没有伸手去接。
风从桥的尽头吹来，带着纸灰和未燃尽的火苗。远处，那幅二十年前的画面仍在重复播放，毕业生们手挽着手，走向祭坛，脸上平静如初。
我站在桥上，左手按着心口的记事本，右手指尖还残留着银光的余温。
桥下的黑暗里，似乎还有声音在响。
是阿絮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吗？
我不知道。
我只知道，这条路还没走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