桥面在脚下变得透明,每一张试卷的字迹都开始褪色,像被水泡过的墨迹。我往前走,脚步踩下去时没有声音,连风也停了。远处那幅二十年前的画面还在重复播放,毕业生们手挽着手走向祭坛,脸上平静如初。可我知道,我已经不是在看回忆了。
桥的尽头没有出口。
只有一堵虚壁,像是由空气凝成的镜子,映不出我的脸。我伸手碰它,指尖刚触到表面,整片空间就裂开了,像玻璃被人从里面砸碎。碎片没掉下来,而是浮在空中,缓缓旋转。
两个少女从裂隙中走出来。
她们长得一模一样,站姿、衣着、发丝垂落的角度都分毫不差。一个手里握着一把锈迹斑斑的短剑,另一个抱着一台老旧的八音盒。她们的眼睛是空的,但眼神不同——持剑的那个目光笔直,像是按规则行走的刻度;抱八音盒的那个则微微偏头,视线游移,像随时会跳脱出既定轨道。
她们并排站着,谁也没说话。
我站在原地,左手按住心口。记事本还嵌在那里,冰冷安静,像一块沉睡的石头。右耳的银杏叶耳坠有点发烫,但我没去碰它。左眼的银光仍在闪烁,不强,像是快耗尽的灯丝。
我想起谢无涯最后说的话:“用百鬼之血铺就时之桥。”
我也记得阿絮炸开时的笑容。
还有那些名字,浮现在桥身两侧的学生姓名,一个个被火光照亮又熄灭。
可现在,桥已经走完了。
而他们要我选什么?
我还没动,背后忽然有了动静。
不是脚步,也不是风声。是某种更轻的东西,像是纸页被翻动的声音。我回头,看见一道影子浮在半空——不是人形,也不是鬼怪,而是一团灰烬与残页组成的轮廓。裙摆上有些模糊的字,像是写过又被烧掉的谥号。
谢灵犀。
她没有脸,也没有声音,可我知道她在看着我。
“你已抵达终点。”这句话直接出现在脑子里,不是听见的,也不是读到的,就像原本就长在我的记忆里,“现在,轮到你决定——接过这双眼睛,继续看守轮回;或亲手砸碎它,让一切归零。”
我没有回答。
她也不需要回答。
话落的瞬间,那团灰烬就开始散了,一页页残纸从轮廓中飘出来,随风化成细粉。她没有再说别的,甚至连消散的过程都很安静,像是早就知道这一刻该来。
我重新看向前面的两个少女。
持剑的那个依旧站着,短剑低垂,刃尖对着地面。抱八音盒的那个却动了一下,手指轻轻摩挲着盒盖边缘,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打开。
我知道她们不是敌人。
也不是朋友。
她们只是系统的一部分,是观测之眼分裂出来的两种状态——一个代表执行,一个代表记录。她们不会主动攻击,也不会退让。她们在这里,就是为了等我做出选择。
可我不想选。
我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再睁开时,左眼的银光猛地亮了一瞬。我抬起手,在掌心凝聚两道光束。一道频率稳定,带着压制性的节奏;另一道则波动剧烈,接近失控边缘。
我把第一道射向持剑少女,第二道射向抱八音盒的那个。
光束出手的刹那,她们同时抬起了头。
持剑少女举起短剑,划出一道弧光,将射来的光束偏折到旁边。那束光擦过她的肩膀,打在虚空中,激起一圈涟漪,随即消失。
另一边,八音盒自动弹开了盖子,一段旋律溢出,轻柔却不容抗拒。那旋律像是一层屏障,把我的攻击挡了下来,又顺着音波反弹回来,擦过我的手臂。
皮肤立刻传来撕裂感。
我低头看去,小臂外侧出现几道细纹,像是玻璃被震出了裂痕。我试着动了动手指,动作迟缓了半拍,仿佛身体和意识之间隔了一层雾。
这不是外伤。
是我的细胞在分解。
我往后退了半步,脚跟踩在桥的最后一块试卷上。冷意顺着鞋底爬上来,比刚才更刺骨。我能感觉到体内的结构正在松动,像是有看不见的手在一层层拆解我。
量子化。
我早该想到的。这条桥通向的不只是过去,它本身就是一条规则通道。任何试图干预它的行为,都会被系统判定为异常数据,进而启动清除机制。
我不是在打破规则。
我是在变成规则要清除的对象。
可我不甘心就这么站着。
我盯着那两个少女,她们仍然一动不动,仿佛刚才的反击只是本能反应,不需要思考。只要我不再进攻,她们就不会再动。
但这不是结束。
这只是僵局。
我抬起手,想再试一次。这次不用银光,也许可以用别的办法——比如让诡语系统下达指令,调用残留的怨气值,哪怕只是干扰一下八音盒的运转也好。
可就在我的意识刚触碰到系统的瞬间,异变发生了。
八音盒突然自己打开了。
没有旋律响起,也没有机械小人旋转。它只是静静地浮在那个少女怀里,盖子缓缓掀开,一道柔和的白光从中溢出。
我下意识屏住呼吸。
白光包裹着一个蜷缩的身影缓缓升起——是个婴儿,皮肤红嫩,校服早已脱落,只裹着一层薄纱。她闭着眼,额头中央嵌着一枚极小的金属环状物,像是从戒指上崩下来的碎片。
陆绾绾。
她不是以原本的样子出现的,而是回到了最初的状态,像是被时间倒流拉回了起点。可她额心的那枚碎片却在发烫,边缘隐隐浮现四个字:时之茧·破。
那四个字慢慢脱离碎片,投射到空中,悬停在那里,像一道无法忽视的警告。
我盯着那婴儿的脸。
她忽然睁开了眼。
瞳孔里没有虹膜,只有一圈圈如同年轮般的纹路,缓慢旋转着。她没哭,也没动,甚至连呼吸都几乎察觉不到。但她看着我,目光清晰得不像新生儿。
我喉咙发紧。
这时,持八音盒的少女动了。
她抬起头,看向悬浮在空中的婴儿,眼神第一次有了变化——不再是空洞,而是流露出一丝……怜悯?
她伸出手,似乎想碰那枚碎片。
但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的瞬间,婴儿额心的“时之茧·破”突然亮了一下,整片空间随之震颤。那震动不是来自外部,而是从我的体内传出——肋骨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,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试图从胸腔里钻出来。
记事本在发热。
它原本是冰冷的,像一块死物。可现在,它开始搏动,节奏和我的心跳错开半拍,像是另一颗心脏正在苏醒。
我按住胸口,冷汗滑下鬓角。
两个少女依旧站在原地,一个握剑,一个抱盒。她们不再看我,而是齐齐望向那婴儿,仿佛在等待某个信号。
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。
但我知道,选择已经不在了。
刚才的攻击让我付出了代价,身体正在瓦解。而婴儿的出现打破了原有的对峙格局,让这场抉择不再局限于“继承”或“摧毁”。
它不在未来,也不在过去。
它就在这里,在我和她之间,在桥的尽头,在规则的缝隙里。
我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现声音卡在喉咙里。不是因为疼痛,也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因为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:
我从未真正拥有过选择的权利。
我一直以为我在反抗,在前进,在打破什么。
可其实,我只是被推到了这个位置上。
成为观测候选者,不是因为我够强,而是因为系统需要一个容器来完成最后一次迭代。
而陆绾绾的回归,不是意外。
她是钥匙。
我是锁。
或者反过来也一样。
我抬起手,指尖还残留着银光的余温。它很弱,像是随时会熄灭。但我没有放下。
远处,那幅二十年前的画面仍在循环播放。毕业生们手挽着手,走向祭坛,脸上平静如初。
他们说:“我们自愿成为眼睛,只为看见你们能否走出这轮回。”
可如果根本就没有出路呢?
如果每一次选择,都是系统预设好的路径之一?
我看着那婴儿。
她也看着我。
然后,她缓缓抬起了手,朝我伸了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