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滴落在刻痕上的瞬间,八音盒突然震动起来。
不是我动的,是它自己在响。盖子弹开,旋转小人开始转,速度快得发颤,发出一种尖锐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,像是金属在互相刮擦。我跪在地上,胸口还插着半寸剑尖,皮肤被划开的地方火辣辣地疼,可这疼忽然变得遥远了。
因为音乐响起来了。
那首曲子我听过很多次——南昭学院旧版校歌,二十年前毕业典礼上奏的那首。但这一次不一样。每一个音符都拖着尾音,像被拉长的叹息,从盒子里飘出来后没有散开,反而凝成一条条细线,在空中缠绕、打结,最后聚成一张网,罩住整个礼堂。
陆绾绾就在这时倒下了。
她原本站在我身后几步远的地方,抱着那个装满胶卷的小盒子。现在她整个人软下去,校服像是缩水了一样往下坠,袖口和裤脚迅速变长,整个人越缩越小。她的脸也开始变化,皮肤变得红嫩,五官一点点模糊,最后完全成了婴儿的模样,蜷在地上,只有额头那枚戒指残片还在闪。
她没哭,只是睁着眼,盯着我看。
八音盒的旋律变了。不再是校歌,而是一串名字,一个接一个地念出来,声音像是很多人一起说的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语速越来越快。我听清了几个——“谢承安”,是谢无涯父亲的名字;“林晚舟”,我母亲的名字;还有“南宫若”……这个名字让我猛地抬头。
戒指在发光。
南宫若的影子从那光里浮出来,很淡,像是水面上的倒影被风吹皱了。她半边脸还是戴着面罩的样子,另一半却焦黑一片,皮肉翻卷,露出底下灰白色的骨。
她看着我,嘴唇没动,声音直接钻进脑子里。
“你本就是名册上的第733人。”
我没说话。我想说话,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她继续说:“七百三十二个结局我都看过,你死过七百三十二次。最后一次,是你活着走出来。但那不是胜利——是你终于愿意站上去。”
她说完,影子开始碎,像沙粒一样往下掉。戒指也裂了,银粉洒出来,在空中停了一会儿,拼出一个数字:733。
然后什么都没了。
我低头看自己的手。还在抖。左眼里的银光比刚才更亮了些,像是要烧穿什么。我伸手去够八音盒,指尖刚碰到盖子,就听见里面的齿轮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。
我不想再听了。
我用力按住盒顶,把“时痕”压进去。这不是用来冻结人的,也不是用来回溯记忆的,以前我只拿它挡过考试迟到的时间差。但现在我把它全灌进去了,不管会不会反噬,不管眼睛会不会爆。
八音盒停了。
音乐戛然而止,连回音都没有。旋转小人僵在半空,齿轮卡死。我立刻用左眼看进去,银光穿透金属外壳,照到最里面。
中央那根主轴,是骨头做的。
泛黄,带点弧度,能看出是人类头骨的一部分。颞骨。上面刻着字,很小,密密麻麻一圈,全是名字。最显眼的那个是“林晚舟”,刻得很深,像是用刀反复描过。
我的手指贴在盒壳上,能感觉到里面残留的震动,像是有人在里面轻轻敲。
是我妈在敲。
不是比喻,是真的敲。三短一长,是我们小时候的暗号,意思是“别怕”。
我喉咙一紧,想喘气,却发现呼吸变得很重。胸口那把剑还在,卡在皮肉之间,没拔也没进。我低头看,发现剑身微微发烫,像是在预热什么。
陆绾绾还在地上躺着,婴儿形态,一动不动。她额头上的戒指残片突然亮了一下,接着,观测之眼少女的瞳孔开始扩张。
不是变大,是塌陷。
她的眼眶变成两个黑洞,中间形成漩涡,空气被吸进去,地面的灰烬打着旋往她脸上飞。然后她抬手,指向陆绾绾。
一道光从她眼里射出来,缠上婴儿的手腕,像绳子一样把她往里拉。陆绾绾的身体离地,一点点滑向那对黑洞,脸上的表情没变,还是那样安静地看着我。
我动不了。
不是被锁链困住,也不是被系统压制。是我自己不想动。
我知道她是谁。从看到八音盒开始就知道。她不是容器,也不是祭品。她是启动装置,是让整个仪式运转起来的最后一块拼图。她的时间能力不是用来逃命的,是用来重置的。每一次倒流,都在为这一刻蓄能。
她被设计成这样。
而我,是来接她的。
玄铁剑突然动了。
它从我胸口拔出半寸,剑尖带出一串血珠,还没落地就被某种力量定在空中。接着,剑身调转,不是冲着我,也不是冲着少女,而是横在我们之间,然后笔直地刺下去。
穿过我的心脏。
也穿过她的。
剑尖从她背后透出时,我听见了一声极轻的“咔哒”。像是八音盒合上盖子的声音。
我的身体僵住了。不是痛,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在蔓延——像是血液里长出了根,顺着血管往四肢爬。我能感觉到心跳,一下,又一下,但节奏不对。太快了,而且……不止一个节拍。
另一个心跳来自她。
我们的脉搏开始同步。
左眼的银光剧烈闪烁,几乎要炸开,但我没闭眼。我看清了她脸上的变化——那层数据流褪去,五官一点点清晰起来。不是少女,不是克隆体,也不是任何我认识的人。她看起来……像我,又不像我。像是多年后的我,或者从未活过的我。
她睁开眼。
没有瞳孔,只有一片灰白。
然后她笑了。
不是嘴动,是整张脸的肌肉同时牵动,像是第一次练习这个动作。她抬起手,摸了摸自己的胸口,又看向我,声音很轻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:
“你听见了吗?”
我听见了。
八音盒又响了。
不是在我怀里那个,是整个礼堂的地底,传来一阵阵低鸣,像是无数个八音盒同时启动。地板开始震动,裂缝中浮出微弱的光,每一束光里都有一个名字在飘,往上飞,最后汇成一道环形光带,绕着祭坛旋转。
ysy-01。
ysy-02。
ysy-03。
……
直到第七百三十三个名字出现,光带闭合,嗡鸣声骤然停止。
我的手指还按在八音盒上。
里面的骨头齿轮已经开始转动,缓慢,但坚定。我感觉到母亲的指节在动,像是在弹奏一首她从未教过我的曲子。
玄铁剑插在我们中间,纹丝不动。
我的血顺着剑刃流到她身上,又被某种力量吸进去,沿着她皮肤下的纹路走,最后汇聚到心口的位置,形成一个小小的光点。
她低头看了看,又抬头看我。
“开始了。”她说。
我没有回答。
风从破掉的穹顶吹下来,带着灰烬和纸屑。我看见一片烧焦的纸落在陆绾绾刚才躺过的地方,上面印着一行字,墨迹晕开,勉强能认出来:
“献祭名册,终章已启。”